第五章 夜行
书名:星铸 作者:北高 本章字数:2947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阿贵的车十点整到的。

 

那是一辆蓝色解放牌平板车,车斗上还垫着上回运锅炉剩下的旧传送带。星铸被抬上去的时候,小皮在旁边指挥,指挥得比谁都投入:"左边!左边再抬一点!哎慢点慢点,别磕着我——我是说别磕着它的膝盖!"

 

阿贵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他隔着挡风玻璃看星铸——看它歪掉的肩线,看它裸露的液压管,看它胸口那道开了一半的舱门。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挂挡之前骂了一句:"妈的,真造出来了。"

 

陆辰坐在副驾。驾驶室里有一股柴油和茶叶末混在一起的味道,收音机放着评书,阿贵伸手关了。平板车开得很慢,比运锅炉的时候慢得多,每过一个坑,阿贵都会提前半秒松油门。

 

"两千块不用急着还。"阿贵眼睛看着路,"利息按老规矩,过年拎两瓶酒。"

 

"嗯。"

 

"罚款单收好。别折。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口袋里折。"

 

陆辰没接话。阿贵也没再说。车斗上,传送带垫着星铸,钢索勒着它的腋下,像昨晚一样。它跟着车身轻轻地晃,晃一下,装甲板碰一下,叮,又晃一下,又叮。一路上,这个声音从驾驶室后窗传进来,不紧不慢,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数拍子。

 

三号车间的灯,这一夜再没关过。

 

陆辰把星铸安顿回原来的位置——地上那圈人形油渍还在,八个螺栓孔还在,它蹲回去的时候,严丝合缝,像一块拼图回到了它自己的凹槽里。

 

然后他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不是修星铸,是补窗户。他去找了四块铁皮、一卷自攻螺丝,把三号车间朝路那一面的玻璃全钉死了。钉最后一块的时候,手电的光从铁皮缝里漏出去,被他用手掌挡住。阿贵说拿铁皮补,老胡说把窗户挡上——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说的话是一个意思。他记住了。

 

第二件事是重接主电路。昨晚他那一管钳砸下去,砸断的不只是电——断路器箱里三根铜排全崩了,主供电线有两根的绝缘皮被电弧燎穿,露出里面发黑的铜芯。他一根一根换,换完拿万用表逐段测,测到第三遍,才敢把主闸重新合上。

 

能量核心的隔离舱他拆下来检查了两遍。备用电容撑住磁约束的最后那一口气,晶体完好,悬浮稳定,输出曲线和凌晨三点那一分钟一样,平得像尺子。他隔着舱壁听了很久。

 

"你命大。"他对晶体说,"我也是。"

 

第三件事才是接驳系统。

 

干完前两件事,是凌晨一点。他给自己下了半锅挂面,站在工作台边吃完,连汤喝净。筷子扔进盆里的时候他想,这大概是接驳之前最后一顿安稳饭——如果文献没骗人,接下来的几天,他连咬一口馒头都要疼一下。

 

神经接驳是整个星铸项目里,他唯一没有测试过的部分。

 

不是没想测。是每次要测的时候,他都停下了。

 

原理他吃得很透——接口贴在后颈,电信号直接耦合脊椎神经,意识灌进机甲的躯体。军方二十年前就有这套东西,试验数据他在地下论坛淘到过一部分,翻来覆去就是两个词:刺痛,延迟。刺痛是过程,延迟是代价。信号从他的神经到星铸的液压关节,要走零点四秒。

 

零点四秒,听起来不长。

 

但神经不是电线。意识发出指令,肌肉零点零几秒就动;意识发出指令,机甲零点四秒之后才动——这中间那段错位,神经承受的方式是疼。每一次指令,一下电击般的刺痛。抬一次手,疼一次。走一步路,疼四次。翻遍所有公开数据,没人说这个过程能"适应",所有论文都只写了一句话:**痛觉耐受因人而异**。

 

因人而异。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没人替你试过,你自己看着办。

 

他找过一个对照。论坛上一个退役的接驳测试员回过他一次帖,就一句:"想象你的胳膊睡着了,一整天。"然后那人再没上过线。陆辰后来算过,按公开数据里最保守的估计,驾驶一小时机甲,神经要承受大约两千次刺痛。两千次。他睡觉的时候压麻过手臂,那种感觉他记得——把那个感觉乘上两千次,再塞进一个小时里。

 

这些他都想过,也不怕。他八个月睡在铁皮和焊渣中间,手上的裂口没好利索过,疼不是问题。

 

真正让他每次都停下的,是另一件事。

 

凌晨两点半,他坐在驾驶舱里,手里捏着那枚接驳接口。接口是黑色的,医疗级硅胶包着十六个电极触点,触点排成两列,像一排很小的牙。

 

问题很简单:万一。

 

万一接驳失败,信号错乱,神经风暴,他昏迷在驾驶舱里——谁把他拖出来?这间车间在废料场最深处,凌晨两点半,方圆一公里之内只有狗。五点之前不会有人来。就算来了,谁能打开这扇只有从里面才能锁死的舱门?

 

他八个月里给自己造了一副两吨三的身体,却始终没有给自己造一个能把他从这副身体里拖出来的人。

 

他也想过办法。地下论坛里有人卖"接驳看护服务",按小时收费,价格够买三套接驳接口。还有更便宜的——发帖找人,明天凌晨到废料场来盯四个小时,报酬五百。他真的写好了帖子,标题都拟了,光标停在"发布"上,停了十分钟。

 

发出去,就意味着承认:这个项目大到他一个人扛不住。承认这个,比疼难。

 

他删掉了帖子。

 

陆辰靠在直升机座椅上,看着后颈接口的挂点。舱顶的工作灯在风里轻轻晃,影子在星铸的胸腔内壁上荡来荡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这很正常——他的通讯录里,导师会叮嘱他"注意休息",阿贵会问他"吃了没",快递驿站的机器人会通知他取件。没有人会在凌晨两点半接到他的电话,然后说"我马上来"。

 

十二年来都是这样。他早该习惯了。

 

他从工装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折了十二年,折痕已经磨得发白,从中间把画面割开,又割开一次。左边一半是父亲,手搭在母亲肩上;右边一半是母亲,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笑得缺了颗门牙。

 

拍这张照片的地方是父亲实验室的休息间,桌上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母亲做的,她每星期三来实验室送一次。照片背面有一行母亲的字,蓝色圆珠笔:辰辰七岁,第一次说长大要造大机器人。

 

大机器人。十二年前那个词的回音,此刻蹲在他面前,两米三高,歪着肩,装甲上落着一层薄灰。

 

陆辰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照片。是在对账。凌晨三点十七分,能量核心稳了,账上多了一笔;上午被按在地上,星铸被拖走,账上少了一笔;阿贵的两千块,老胡的三百块,苏晚的一碗面钱,账上一笔一笔,全是别人给的。这些账他都记着。但有一笔账他从来没敢细算——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他们没有回来。

 

官方说法是死了。没有遗体,没有葬礼,一个密封箱。他十五岁看懂父亲笔记的时候就知道那个说法有洞,但他没有证据,没有方向,没有钱,没有一副能走到任何地方的身体。

 

现在他有了。就在他身后,蹲着,等他往前迈那一步。

 

那一步需要一个按钮。按钮连着他自己的脊椎。

 

陆辰把照片折好,放回胸前的口袋。摸照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小团纸巾,包着一粒镝粉。面馆那个女孩留下的。他把这团纸巾也按了按,让它和照片待在一起。

 

然后他从工具腰带里剪下一段电缆,剥掉外皮,抽出里面那截绝缘胶芯,咬在嘴里。

 

这是他自己想的土办法。痛觉上传导最快的反应是叫喊——叫喊会咬到舌头。咬住东西,至少在电击来的时候,舌头是安全的。土办法没有文献支持,文献不需要支持一个独自做实验的人。

 

他坐直,拉过五点式安全带,一个扣一个扣地锁死。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

 

万一。

 

万一他今晚死在这间车间里,明天早上小皮来送早饭——十块钱跑腿费他还没结——会在铁皮窗外喊他,没人应。铁皮是他自己钉的,钉得很结实。他们会用很久才把门撬开。

 

陆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爸。"他说。电缆芯咬在牙间,这两个字含混不清,但他知道说的是什么,"妈。"

 

"我下去了。"

 

"等着我。"

 

他抬起手。十六个电极触点贴上后颈皮肤,冰凉,像一排细小的牙,轻轻咬住了他的脊椎。

 

拇指落在接驳按钮上。

 

工作灯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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