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钢车间在废料场最深处,屋顶的烟囱断了一半,剩下一半指着天,像一支没写完的笔。
陆辰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阿贵正坐在车间门口的藤椅上吃油条,面前一张折叠桌,桌上三样东西:一壶茶,一个计算器,一沓皱巴巴的收货单。桌腿上拴着条老狗,看见陆辰,眼皮抬了一下,又搁下了。
"贵叔。"
阿贵咬着油条抬起头。他四十五岁,胖,脸上的肉往两边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被挤成两条缝,不笑的时候也是——从脸上看不出他高不高兴,得听声音。
他看了陆辰三秒。
"站这儿干什么。"他又咬了一口油条,"进来。茶自己倒。"
陆辰没倒茶。他在折叠桌对面站定,酝酿了一路的开场白在嗓子眼儿里排了半宿队,此刻一个也出不来。最后他说:
"我的机甲被安保扣了。"
阿贵嚼油条的动作停了。
"多少钱。"
"罚款两千。"
阿贵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拿油乎乎的手指按下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两千,加托车费,加仓储费,妈的他们那个暂存仓一天一百——"他抬眼,"你兜里有多少?"
"六十七。"
"我问你有多少,没问你公交卡里有多少。"
"……六十七。"
阿贵盯着他。陆辰被他盯得把视线挪到了桌角那沓收货单上。收货单最上面一张写着"废铜缆380公斤",字很大,笔画很重。
"坐下。"阿贵说。
陆辰坐了。老狗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我从头问你。"阿贵给自己续了茶,"八个月前你来租三号车间,我问你干什么用,你说'放东西'。我说放什么东西,你说'一些铁'。行,一些铁,我半价租给你。为什么半价,你知道吗?"
陆辰摇头。
"因为那个厂子还在的时候,我在二车间干装配钳工,干了十一年。"阿贵说,"厂子倒了,设备论斤卖,厂房论平卖,我攒了半辈子钱把这块地盘下来。三号车间是我们车间的对面,我在那儿吃了十一年午饭。你租那儿,半价——不是可怜你,是我乐意。"
他顿了顿。
"现在你再回答我一遍。八个月,你在那儿干什么?你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名堂,搞到安保拉着拖车进出我地盘?"
陆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造机甲。"他说。
阿贵端着茶缸,半天没动。
"造机甲。"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检查这两个字有没有磕碰,"你二十三,大学里给人打下手,一个月挣四千出头。你造机甲。"
"星铸金理论是我父亲留下的。我需要验证它。"陆辰说,"车间里的东西,百分之八十是老胡那儿买的。我没偷没抢,钱是我自己的工资和存款。"
"你的存款?"阿贵哼了一声,"你存款去年冬天就见底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老胡跟你赊账赊到今年开春,账本上记着'小陆,钛合金骨架一件',后头画了三个感叹号——那是他给自己看的,怕你跑了。"
陆辰没说话。这件事他不知道。
阿贵放下茶缸,往后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边翻边骂:"不睡觉搞什么名堂……造机甲……你爹妈知道吗——"他翻到名字,拇指按下去,忽然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陆辰一眼。
陆辰低着头。桌角那点阳光照着他的头发,头顶旋儿那儿有几根白的。二十三岁,白头发。
阿贵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电话通了。"老孙啊,起了没?问你个事,昨晚你们隔壁安保所是不是拖了台设备,三号车间方向的,对对,登记造册没有?暂存仓!行,罚款单开出来没有,两千整?没加'协助处置费'?嗐,这年头连乱收费都不会——"
他一共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老孙,问出了星铸的下落:违规设备暂存仓,东郊,七号库。第二个打给一个叫三姨的人,问出了流程:今天下午四点前没人认领,就要转"待鉴定资产",鉴定期三个月,进去容易出来难。第三个电话,他背过身去打的,声音压得很低,陆辰只听见几个词:"……不是外人……你少来这套……按规矩我认,但今天必须出来……"
打完,阿贵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高兴不高兴的样子。
"两千。"他说,"我借你。"
陆辰猛地抬头。
"记你账上,扣你车间租金里,一个月扣两百,扣十个月。"阿贵拿起计算器按了两下,按完往桌上一拍,"利息我不要你的,你给我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你那个车间里干什么,提前跟我说。不是跟你汇报,是让我知道。安保的人进了我的地盘,我连他们来干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些年就白混了。"
"贵叔,"陆辰的嗓子有点哑,"这钱——"
"这钱你要是说'我一定还',我现在就收回。"阿贵说,"你还不还得起,账上写着,不用你说。我只要一句话:那机甲,你还接着造吗?"
"造。"
"为什么?"
陆辰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八个月里没人问过他。方锐那样的人会问"图什么",黑市的人会问"卖给谁",学校的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整套答案,长的短的,能说出口的和不能说出口的。
最后他说:"我爹妈十二年前没了。官方说是实验事故。我不信。"
阿贵的眼睛在肉缝里眯了眯。
"那机甲,"他慢慢地说,"能帮你弄明白?"
"能。"
"行。"阿贵弯腰,从藤椅底下的铁盒里数出两千块,用一根皮筋一勒,隔着桌子扔过来。陆辰伸手接住,钱砸在掌心里,比想象的沉。
"下午四点前,"阿贵看表,"东郊七号库。取设备的单子我让小皮给你送去——那小子腿快,跑一趟收你十块,记得给。"
陆辰站起来,把钱塞进工装内袋,贴着胸口。他走到车间门口,又被叫住。
"小子。"阿贵在他背后说,"三号车间的窗户,是玻璃的还是铁皮的?"
"玻璃的。碎了两块。"
"补上。"阿贵说,"拿铁皮补。"
违规设备暂存仓在东郊,一片围着铁丝网的库区,门口的牌子掉了漆,剩下"规设"两个字。
七号库的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拿一根竹签剔牙。他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簿子旁边一个茶叶罐,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陆辰递上单子的时候,他从上到下把陆辰打量了一遍,又把单子打量了一遍。
"陆辰?"
"是。"
"机甲是你的?"
"是。"
"啧。"他把竹签从牙缝里拔出来,往登记簿上一压,"跟我来。"
七号库很大,很暗,从天窗漏下来的几柱光里全是浮尘。货架一排一排望不到头,什么都有:改装摩托车、柴油发电机、来路不明的机床、一整排电鱼机。星铸在最里面那排的尽头,蹲着,肩上落了一层灰,腋下还留着绞盘钢索勒出的两道印子。
老胡——直到这时陆辰才知道,暂存仓的管理员姓胡,废料场的人都叫他老胡,就是那个在黑市上卖给他百分之八十零件的老胡——拿钥匙开了锁,退到一边,抱着胳膊看陆辰检查设备。
陆辰围着星铸转了一圈。液压管没被卸,伺服关节没被拆,驾驶舱的门还开着条缝,安全带还垂在那里。他伸手进胸腔,摸到隔离舱——还在。他隔着舱壁听了两秒。晶体悬浮的微弱嗡鸣,还在。
"东西没动过。"老胡在后面说,"登记的时候我说这是'私人雕塑艺术品',他们嫌写字麻烦,改成了'金属构件'。构件按构件放,没人碰。"
"谢谢。"
"谢什么。"老胡走回门口的桌子,翻开登记簿,蘸了蘸印泥,"罚款两千,单子上有。这儿再签个字。"
陆辰签了字。老胡把回执撕给他,撕完,手掌在簿子上一按。
"保管费,三百。"
陆辰的手停在半空。"单子上写罚款两千——"
"罚款是罚款,保管是保管。"老胡剔着牙,眼皮都不抬,"你这玩意儿两吨三,占我半排货架。按体积算,一公斤一毛三,你算算该多少。我收你三百,是看你脸熟。"
陆辰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两吨三,一公斤一毛三,二百九十九块。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荒唐:这个数不对着任何人,只对着他。老胡连收钱都收得这么精确。
他数出三百块。阿贵借的两千,此刻变成一千七。
签字,按手印,推星铸出门。星铸脚下的轮子是老胡"顺手"给装的,四个万向轮,用废起重机滑车改的——陆辰看着那四个轮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路从库区门口到公交站两公里,他本来打算怎么把两吨三的东西弄回去,他一路上都没敢细想。
星铸推起来比想象中轻。万向轮碾过水泥地,几乎没声音。
出铁门的时候,老胡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小陆。"
陆辰回头。老胡靠在门框上,蓝布褂子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跟陆辰一样粗糙的手腕。
"下次搞这玩意儿,"老胡说,"把窗户挡上。"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里,茶叶罐上的"先进工作者"在暗处闪了一下。竹签还插在登记簿上,随着穿堂风,一晃一晃。
陆辰推着星铸站在铁门外。下午四点的太阳斜过来,把星铸和他钉在同一道影子里。他低头看了看那四个万向轮,又回头看了一眼七号库。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给蹲在公交站牌底下的小皮。
"帮我看着它,我去趟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小皮叼着棒棒糖。
"取钱。"陆辰说,"再不吃口热乎的,我怕我今晚会哭。"
小皮笑得棒棒糖都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