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不是野狗。废料场的野狗叫起来有气无力,像背景音乐。这两声短促、凌厉,一声压着一声,带着训练过的节奏——军犬。
陆辰从木箱上弹起来的时候,照片还在手里。
这一刻他等了八个月,也排练了八个月。三号车间有两条撤退路线,一条穿过料场西侧的排水沟,一条翻东墙。他排练过十几次,掐着表,最快的一遍四分二十二秒。可排练的时候,车间中央没有一颗刚稳定运行二十分钟的能量核心,没有这台他连一颗螺栓都舍不得磕碰的机甲。
撤退路线是给"人"设计的。他现在跑得掉,星铸跑不掉。
他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三点五十一分。安保巡逻的正常路线只走军工区外围,一个月也难得进来一次。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三号车间里,有一颗稳定运行了二十分钟的能量核心,像一颗放在废墟里的、烧红的煤。热源。
隔离舱的散热口正对着大门的方向。
"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几乎同时,手电光从车间破碎的窗户外扫进来,三四束,在墙壁上切割出惨白的条纹。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三号车间有异常热源,重复,三号车间有异常热源。请求靠近查看。"
陆辰的脑子在这一秒里转得飞快。
关掉能量核心——安全停机序列需要九十秒:功率缓降、磁约束逐级释放、晶体回温。九十秒,巡逻队从围墙走到大门,只要六十秒。直接断电——骤断会让磁约束场瞬间归零,悬浮的晶体会砸在舱壁上。第七次测试才成功了二十分钟。他不知道这颗晶体经不经得起一次自由落体。
第三条路:砸断路器。主电断了,备用电容还能撑四秒——四秒的残余电量,够磁约束做一次功率归零的软着陆。他把这条退路写在演草纸的角落里,当时的批注是: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备用电容是五年前的东西,从报废的救护车上拆的,谁也不知道它还认不认得自己的职责。
门外,脚步声到了。不止三个人。
陆辰看了星铸一眼,又看了隔离舱一眼。
前七次失败都炸在测试台上,他一个人扛。这一次要是炸在人手里,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万不得已。
然后他从工具腰带里抽出那把十七英寸的管钳,两步跨到墙边的主断路器箱前,抡起来,砸了下去。
砸的瞬间他闭上眼。
"咔"的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断了。整间车间的光同时熄灭——隔离舱的蓝光、仪表盘的绿光、他接在立柱上的工作灯,全部在同一个十分之一秒里死去。能量核心的低鸣拖了一个尾音,下沉,消失。
黑暗里,陆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秒。两秒。隔离舱方向没有传来撞击声,没有爆鸣,没有任何失稳的动静。晶体没有砸下去——断了主电,备用电容撑住了磁约束的最后一口气,功率归零,悬浮是软着陆的。
那颗五岁的电容,到底还是认得自己的职责。
也可能只是它运气好。他不知道。黑暗里谁也不知道。
"开门!安保巡逻!"
门闩是从外面被踹断的。三道手电光同时打进车间,在扬起的灰尘里交叉成一张惨白的网。陆辰举着手站在原地,管钳已经扔在了断路器箱下面,他两手空空,十指张开。
第一个进来的人一米八几,安保制服,肩宽,下颌的胡茬剃得发青。胸前名牌上两个字:赵刚。
"别动。"
陆辰没动。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也没有挣扎,脸贴着满是焊渣的水泥地,右肩被一只膝盖顶着。水泥地还是白天的那块水泥地,凉的,带着铁屑味——八个月里他在这块地上跪过、躺过、趴过,用耳朵贴着它听过星铸第一次伺服上电的声音。现在他被摁在上面,像摁一件违规设备。
有人搜了他的身,摸出手机、记录仪、测电笔、三颗备用螺栓,还有那张折了十二年的照片。照片被抖开,手电照了一下。
"家里人?"赵刚问。
"我父母。"陆辰贴着地面说。
赵刚把照片折回去,塞进他胸前的口袋,动作不算客气,但至少是塞回去的。然后他站起来,手电扫过车间——扫过工作台上三十一本演草纸,扫过贴在墙上那行铅笔字的抄录,最后停在星铸身上。
四个安保队员一起看着那台机甲。
手电光从脚扫到头:裸露的液压管,歪掉的装甲,左肩比右肩高出来的那一块七厘米,黑洞洞的胸腔。它蹲在黑暗里,断了电,像一只突然死掉的鸟。
"这什么东西?"年轻队员问。
"机甲。"另一个说,"自己攒的。你看那接缝。"
赵刚走近了两步,绕着星铸转了半圈,用手电照了照膝关节,又照了照驾驶舱——那是一个从坠毁直升机上拆下来的座椅,五点式安全带上还留着前任主人的汗渍。
"违规大型动力设备。"他对着记录仪说,"无备案,无许可,占用废弃军产。编号拍照,登记,叫拖车。"
陆辰在地上开口:"它没有动力系统在运行。它只是停在那儿。"
"它三分钟前还在运行。"赵刚头也不回,"热成像看得见。你把主断路器砸了——砸得挺快,可惜我们车上有热源记录仪,从围墙外就开始记了。"他终于回过头,手电照着陆辰的脸,"我认识你。"
陆辰眯着眼,没说话。
"大学物理系的那个,对吧。"赵刚说,"白天在实验室给人打下手,晚上往废军工区钻。你们学校保卫处跟我们要过人——说你偷实验室的电。物理系那个疯子,是不是你?"
"是我。"
"叫什么?"
"陆辰。"
赵刚看了他几秒。手电光从他的脸移到手上——指腹的茧,指甲缝里的油污,右手中指上一道没好利索的裂口。又移到他胸前的口袋,那张照片露出一小截白边。
"啧。"赵刚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不像骂陆辰,倒像骂别的什么东西。他关了手电,"起来吧。"
膝盖从陆辰肩上移开了。
年轻队员愣了一下:"头儿,不带回所里?"
"带回所里?"赵刚的声音扬起来,"带回所里,明天他导师保释,后天学校发函,大后天咱们仨写情况说明。一台破铁架子,又不是军火。"他踢了踢脚边一颗螺栓,螺栓骨碌碌滚到星铸脚边,"设备登记暂扣,人放走。按流程来,谁也别给自己找事。"
"登记了……设备去哪儿?"陆辰从地上爬起来,问。
"违规设备暂存仓。"赵刚说,"要赎回,走流程,交罚款。"
"多少?"
"两千。"
陆辰站在原地。两千。他做助研的工资,刨去吃饭和车间租金,一个月能剩下四百。他口袋里现在有六十七块,和一张第二天中午会自动扣款的公交卡。
卖东西?工作台上值钱的只有那台万用表和半盒铌钛丝——加起来不够三百。找导师预支工资?他连请假理由都编不出来。借?同学眼里他是物理系那个不睡觉的怪人,怪人借钱,比正常人难十倍。
两千块。他忽然想笑。八个月,七次爆炸,四千个小时,最后折算成一个他拿不出来的数字。
拖车是凌晨五点来的。
那是一辆平板液压拖车,平时用来拖报废锅炉的。四个队员加上液压绞盘,把星铸从前方拖上平板——它太重,绞盘的钢索在它的腋下勒出两道印子。陆辰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有一瞬间钢索打滑,星铸往侧边歪了一下,一个队员下意识伸手去扶,扶不动,只把手掌按在了它的装甲板上,像按住一个喝醉的朋友。陆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星铸被拖动的时候,右脚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长痕,从车间中央一直到门槛,一道很直的、银灰色的划痕,像有人用指甲在世界上划了一笔。
它胸口的驾驶舱没有锁。平板车过门槛时颠了一下,舱门被震得晃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张座椅,安全带垂着,在晨光里晃了两下。
拖车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废料场里响了很久,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清晨的风。
陆辰蹲在空掉的车间中央。
地上还留着星铸的划痕,还有八个固定螺栓起出来之后留下的孔,还有它蹲了八个月的那块地方——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油渍,人形,二点三米高,比他本人宽两倍。
工作台上,三十一本演草纸没人动。墙上那行字也没人动——"约束的本质不是对抗,是给自由一个方向。"隔离舱还在,能量核心还在里面,体积小,赵刚他们登记的时候把它归进了"配套电子元件",一起拉走了。
现在车间里剩下的东西是:纸,铅笔字,一张木箱,和他自己。
陆辰蹲在那圈人形油渍旁边,蹲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银灰色的划痕。划痕的尽头,门槛前面,躺着一颗螺栓——就是刚才赵刚踢过去、骨碌碌滚到星铸脚边的那颗。刚才拖车颠簸,它又掉了下来。M12,八十牛·米预紧,他自己拧的。他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工装胸口的口袋,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天亮了。晨光从屋顶的塌口照进来,比月光亮,比月光没有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才被搜走又还回来的——点开那个凌晨三点半新建的文件夹。星铸。里面有一张照片:月光和蓝光各占一半,左边是那只歪歪扭扭的秃鹫,右边站着一个穿机油色工装裤的年轻人。
他看了一会儿,锁上屏幕,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往车间外面走。走过划痕,走过门槛,走进废料场清晨的雾里。
废料场最深处,报废炼钢车间的方向。他知道那儿有个人,此刻应该正在为一车废电缆的报价跟人吵得唾沫横飞。
阿贵。废料场老板。全城唯一一个,会在骂完他"不睡觉搞什么名堂"之后,还帮他打电话的人。
两千块。
陆辰把工装领口竖起来,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