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额吉都知道
书名:额吉都知道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2832字 发布时间:2026-09-03
班车到了旗里,天已经擦黑了。
众人在车站散了。博迪背着书包回学校,查干沁跟他顺路,两个人走在前面。娜布其把牧其尔交给李秀芝,转身去了长途车站。牧其尔抱着她的腿哭,娜布其掰开她的手,上了长途车。车开出去,她伸出头用力的看了一眼。牧其尔被李秀芝牵着手,站在送站路边。她没有招手,只是看着,风刮过去。
乌尼日拎着帆布包,夹着铁皮盒子,和李秀芝、牧其尔往回走。旗里的街道灰扑扑的,路灯亮了一半。牧其尔不哭了,跟在李秀芝旁边,踢着路上的石子。
两居室的房子,主卧乌尼日和李秀芝住。次卧查干沁和牧其尔住。查干沁在旗里读中学,住校,周末回来。牧其尔来了以后就睡次卧下铺,查干沁周末回来睡上铺。高低床是乌尼日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架子,上铺的栏杆有点松,查干沁用绳子绑过。墙上贴着课程表,还有几张明星海报,边角翘起来了。阿布在的时候,阿布住次卧,李秀芝带着查干沁和牧其尔住主卧,乌尼日睡客厅折叠床。阿布走后,乌尼日搬回主卧,折叠床收起来立在墙角,再也没有打开过。
吃完饭,牧其尔在客厅看动画片。李秀芝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乌尼日把帆布包拎进主卧,塞进衣柜最底层。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夜深了,牧其尔在次卧睡着了,被子蹬开了,一条腿搭在床沿上。乌尼日走进去,把她的腿放回被子里。下铺的床单是查干沁的,印着褪了色的卡通图案。牧其尔睡得很沉,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额吉”,又睡过去了。上铺空着,查干沁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乌尼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次卧的门带上。
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李秀芝在主卧躺下了,呼吸均匀。乌尼日把铁皮盒子拿到客厅,坐在小板凳上,盒子打开。合影在最上面,他看了一眼,放在一旁。阿布的信折着,字迹发抖。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你额吉好像来接我了。有些话想说,一直说不出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额吉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呼乌,别怪你额吉。也别怪我。
阿布。
他把阿布的信折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他拿起了额吉的信。
信封口敞着,浆糊干了二十六年,再也粘不上了。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纸已经发脆,边缘泛黄。折痕很深,不止一道,有的顺着原来的折线反复折叠过,信纸的纤维已经断了,只剩薄薄一层连着,有的折痕歪斜,像是不同时间、不同手指留下的。信纸上有血迹。淡褐色的点子,有的被抹开过,边缘模糊。额吉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咳血了,她可能用手擦过,没擦干净,血渗进了纸里。有的地方写了擦、擦了写,铅笔字被手汗洇模糊了,又用橡皮擦掉重写。纸面被擦得起毛,有的地方薄得透光。旧字的凹痕还留在纸上,新字叠在旧痕上,歪歪扭扭的。
他把信纸凑近。奶渍的味道已经淡了,但还在。额吉生前挤羊奶、喂羊羔、切奶豆腐,手上常年带着股膻味和酸味。信纸在她手里写了很久,可能写写停停,身体好的时候写几行,咳得厉害了就放下,喘过气再拿起笔。信纸上浸润了她手指上的油脂和气味,二十六年了,还没有散尽。
和奶渍味混在一起的,是另一股味道。旱烟的烟火气,渗在纸纤维里,还没有褪去。阿布抽了一辈子旱烟,他的手指捏着这张纸,反复读,反复折叠。折痕最深的那几道,是阿布留下的。阿布读了这封信很多遍,他把信藏了二十六年,自己一个人读,读完一个人折叠好放回去。从来没有告诉乌尼日。
乌尼日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纸在手里抖,不是手抖,是纸太脆了。
字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的地方模糊了,有的字写错了,涂掉重写。写字的人文化不高,握笔的手是干惯了活的手,笔画发颤。
呼乌。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额吉已经走了。
我和她,在塔拉上认识的。她比我小两岁,城里来的,什么都不会。我教她挤奶,教她捡牛粪。她教我认字。我的字,就是她教的。
你刚满月那阵子,她抱着你来找我。她说额格其,我不会。那时候我还没出嫁,也不会带。她坐在蒙古包里,你哭了一夜,她抱着你哭了一夜。
我去求额吉,额吉不肯帮。额吉坐在毡子上,一句话不说。我跪下来,说,额吉,你帮帮她。额吉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了。
额吉去她那里,接过你,教她怎么抱,怎么喂。你从小就不爱哭,吃饱了就睡。
她结婚的时候,我去了。她穿的是我的嫁衣,戴的是我的手套。那双手套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她戴着它抓取黄油、白脂,向火里献祭了三次。然后铺开襟袍,磕了头。后来那双手套同你阿布从我家带回的绵羊拐骨一起,缝进了枕头里。她是从我家里嫁出去的,嫁给了我的青梅竹马。
我不怪她。
后来她要走了。她抱着你来找我。她说额格其,这孩子,你帮我带着,我说好。她哭了一整夜。她说额格其,我对不起你。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他们。她说她知道。
你小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为什么不是你亲额吉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想等你长大了再说。后来你长大了,我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雪窝子那天晚上,你发烧说胡话,叫额吉。不是叫我,叫的是她。我抱着你,跟你说,额吉在,额吉在。你没听见。
我不怪你。你有你的额吉,我也有我的。你的额吉在首都,我的额吉在地下。
你阿布那个人,心里也有一个人。不只是我,我知道。我不怪他。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我的路,就是把你们养大。现在你长大了,额吉放心了。
不用记恨你额吉。她不是不要你,她是没办法,你有空,去看看她。
呼乌,额吉对不起你,额吉舍不得你。
老大,额吉走了。你照顾好都乌奥都。他们没你懂事。
额吉。
信的最后一行,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铅笔写的,墨迹比前面都重。写字的人在这里按得特别用力,铅笔尖断过,又重新削尖,笔画的沟壑深得能摸出来。
“额吉。”
乌尼日把信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静。次卧里,牧其尔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主卧里,李秀芝的呼吸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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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吉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恨她,知道雪窝子那晚他叫的是苏布德,知道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恨她的孩子。她宁愿他恨她,也不愿意他离开她。所以她至死没有说破。她把秘密带进了土里,把舍不得也带进了土里。只留下这封信,隔了二十六年,才落到他手里。
阿布读了这封信很多遍。阿布什么都知道,阿布把信藏了二十六年,自己一个人读,一个人折叠好放回去。阿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我对不起你额吉,你替我还。阿布没有说信的事。至死没有说。
他把信重新折好。手指顺着阿布留下的那道最深的折痕,轻轻压下去。纸太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他没有再用力。
他把信塞回信封。信封口敞着,再也粘不上了。阿布的信也折好,两封信并排放在铁皮盒子里。合影放在最上面,盖子合上。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帆布包在衣柜底层。两根金属棒、三颗金豆子、一根金条。证书上写着王海生的名字。苏布德在首都欠着医药费,他手里现在有金子了,额吉的骨头被他弄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旗里的夜晚,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把窗户吹得嗡嗡响。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主卧,躺下。李秀芝翻了个身,没有醒。窗户外头,风还在刮。他没有睡着。铁皮盒子搁在床头柜上,信在里面。额吉的字,阿布的折痕,奶渍和烟火气,都在里面。
他没有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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