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帐
第二天,我扶着吕公去了城北大帐。
他走得慢。步子虚,像踩在船上。我一手架着他胳膊,一手按在他腰后,借他一点力。他不时停下来喘两口,又继续。从家到城北这条路,平日里我走半炷香,今天走了快半个时辰。吕禄牵着马在后头跟着,马背上铺了软褥子,备着吕公走不动时骑。可他不肯骑。
“我能走。”他说,嗓子还带着伤后的沙。
我也没劝。他这人,一辈子要强,能让他自己走,比骑什么都强。
到城北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刘邦站在大帐外,正和夏侯婴说话。他今日没笑,眉眼压得低,像在说什么正事。看见我们,他住了嘴,朝夏侯婴摆摆手。夏侯婴点头走了。刘邦转身,几步迎上来,朝吕公拱了拱手。
“吕公来了。”
“来啦。”吕公也抬手,虚虚一回。
刘邦亲自把帐帘掀开。我扶着吕公进去。帐里比外头暗,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留一盆白灰。吕公在草铺上坐下,我给他身后垫了床旧被,让他能靠住。刘邦坐在对面一个小木凳上,两肘搁在膝上,向前倾着身子。
“伤可大好了?”他问。
“死不了。”吕公笑了一声,又咳起来。我给他顺背。他摆摆手,像说没事。
刘邦没笑。他盯着吕公看,像在掂量什么。我站在吕公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不重。帐里很静,能听见外头有鸟叫,脆生生的,像把天叫得更亮了。
“沛县这地方,我得立住。”刘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可立住,不能只有兵,还得有人,有粮,有各家各户的活路。这些事,你吕公比我懂。”
吕公没接话。他靠在被上,半闭着眼,像在养神。可我知道,他全听进去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一搭一搭,像数着什么。
“我想请吕公出山,帮我把城内各家的关系理一理。”刘邦说,“谁可用,谁要防,你心里有本账。”
吕公睁了眼。他看了刘邦一眼,又微微偏头,像在看我。我站得直,没动。他慢慢转回来,看着刘邦。
“沛公这话,是抬举我了。”他说,“我一个躲祸的外来户,能有什么账本。”
刘邦笑了。那笑不响,只在眼睛里过了一遍:“吕公,你我心里清楚。你吕家在单县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这些年在沛县,你不声不响,可该认识的人,该明白的事,一样没落下。你敢把女儿往我这儿送,就说明你早想好了。”
我眼皮一跳。我什么时候成他女儿了?不,吕公没把我往他那儿送。可刘邦说这话时,脸上泰然自若,像在说一件早已谈妥的事。
吕公没反驳。他沉默了良久。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动。然后他“嘿”了一声,像把什么从身体里挤了出来。
“好。”他说,“我应了。”
刘邦点头,从木凳上起身,走过来,朝吕公伸出手。吕公抬手,和他握在一起。两只手,一老一少,一个枯瘦,一个宽厚。握得不重,却像把什么压在了这间帐子里。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升了上来。
从大帐出来,日头已过正中。我扶着吕公慢慢往回走。他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天。天蓝得干净,没有一丝云。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世道,人要是不狠,活不下去。”他忽然说。
我“嗯”了一声。
“刘邦这个人,心大,能容人,也能负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替他铺几年路。往后的,得看你自己了。”
我扶着他,没说话。风从城门口吹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走在我旁边,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带走。
回到家,我让吕公躺下。他确实乏了,头一沾枕就睡了。我坐在床边,把他鞋子脱了,又拿薄被盖好。他的脚底全是硬茧,有几处裂了口子。我打了盆温水,给他擦了擦。他睡得沉,没醒。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外头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地上,像条金色的缝。吕媭在院里唱歌,声音脆脆的,像把整个院子都叫活了。我起身出去。她正拿草编的蚱蜢逗猫。那是只黄白相间的小猫,不知谁家跑来的,蹲在墙头不肯下来。吕媭举着蚱蜢,一跳一跳,嘴里“喵喵”地叫。
我走到枣树下。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吕媭头上。她咯咯笑着,甩头。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院子还是太小了。她该有更大的天。可天一大,风就大,雨也大。
下午,我照旧去了城西铺子。有几家已经搬了货进来。一家卖盐的,把盐一袋袋码在墙角,用油布盖着。我进去看,那家汉子忙站起来,搓着手笑。我查了数,记了册。他趁我不注意,往我兜里塞了把盐豆。我掏出来,还给他。他死活不肯收。
“大姑娘这些天辛苦,一点豆子,不是个啥。”
我推辞不过,收下了。盐豆装在个灰布小包里,热乎乎的,带着他手的温度。我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又咸又香,像把一整天都嚼出了味。
天快黑时,我去了城北。大帐外的兵正在换岗,火把还没点。我站在那儿,望着北边的路。路一直伸进夜色里,灰蒙蒙的。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刘邦又要出去。
夏侯婴从我身边过,牵着马。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像想起什么:“大姑娘,沛公让你明早来大帐。有要事。”
“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马蹄声由近及远,像把夜敲出一串窟窿。我目送他离开,直到人和马都隐没在暮色里。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那把匕首拿出来,放在膝上擦。刀柄已经浸了我的汗,握着格外顺手。我擦完刀刃,又擦刀鞘。牛皮鞘上裂了一道小口,我用细绳绕着缝了几针。针脚难看,但牢。
吕媭已经睡了。我吹了灯,也躺下。窗外有风,把枣树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像细沙漏下,又像有人从墙上走过。我闭着眼,听着。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了那条往北的路。灰黄灰黄的,一直伸到天边。刘邦骑着马,从那条路上过来。他身后跟着很多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看不清脸。他们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朝我招手。我想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我低头一看,脚陷在泥里,越挣扎越深。我抬头,他已经不见了。那条路上空空的,只有风在跑。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着。吕媭的呼吸均匀。我坐起来,额上全是冷汗。我把手按在胸口,等心跳慢慢稳下来。
然后我下床,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夜风钻进来,凉的。枣树站在月光里,影子婆娑。我望着它,它也望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关好,重新躺下。
这次,我没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