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开市
城西那几间空铺子,我收拾了四天。
铺子都是前些日子烧过的,墙黑了一半,梁也焦了,可架子还在,修修补补还能用。我找了几个闲散汉子,从城北空地上叫来的,管饭,每人一天半升米。他们干得卖力,把塌了的墙重新垒起来,用黄泥抹平,再铺上新草顶。草是从城门外运来的,带着股河滩上的腥气,太阳一晒,又泛出暖烘烘的干香。
我从早到晚都耗在那儿。身上又是灰又是泥,头发里都藏着草屑。晚上回家一抖衣裳,能抖出二两土。娘说有辱斯文。我说斯文又不能换粮。她就不说话了,只每天晚上给我留热水。那热水泡脚最解乏,脚进去,浑身的乏就从脚心被吸走了。
吕媭也来过一回。她在那儿跑来跑去,捡碎瓦片,说能写字。后来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块皮,我给她抹了草药。她疼得龇牙,又不敢哭,嘴撇成个小瓢。我背她回家。路上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姐,他们说你是刘邦的人。”
我步子没停。
“你管他们说什么。”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我脖子里。她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带着股孩子的奶香。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从身后追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捏成一团。
开市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邦一早就来了,骑着他那匹黑马,后头跟着樊哙和夏侯婴。他没穿甲,换了身半旧的蓝袍子,倒像个赶集的。我站在新修的铺子前,头发用根青布条绑得紧紧的。他看见我,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甩给樊哙,大步走过来。
“像模像样。”他抬眼打量,又低头看我,“你弄的?”
“萧先生帮着弄的。”我说。
“他那人,只会在册子上画圈。”刘邦笑,抬手拍了下门框。门框是新装的,被他一拍,掉下一小撮灰,落了他一肩。他浑不在意,迈腿就进去。
铺子里空着,几层旧木板钉成的台子靠墙摆着,我用湿布擦了三遍,还是透着股焦味。刘邦走到最里头,伸手在墙上敲了敲,又踩了踩地。他像在试这屋子牢不牢靠,又像在听什么。
“能开。”他出来,朝等在外头的人一挥手。
所谓的“开市”,不是真有人来买卖。而是把城里、城外几个大户叫来,当面把铺子分了,让他们各自挂上号,往后来这里摆东西。用的还是萧何那套法子:捐粮的免赋,出人的加号,拿货的用劳力抵。没人真掏铜钱。这年月,铜钱不如半袋粟米。
人来了二三十个。有城里的,也有乡下的。我在门口摆了个小桌,上面铺着块旧布,布上放着一排竹签。谁来,我递一根签,让他进。签是我自己削的,长短不一,但每根头上都用朱砂点了红。
有人笑:“姑娘这是给咱发签子当饭吃?”
我也笑:“签子能换粮。你没听过?”
那人“咦”了一声,把签子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个稀罕物件。我把名儿记下,让他进去。刘邦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上,翘着腿,吃炒豆子。豆子是樊哙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装在一个破陶碗里,个个焦香。他一边吃,一边和进来的人唠。
我坐在门口的小桌后头,收签,记名,报数。太阳慢慢高了,晒得我后颈发烫。有人给我端了碗水,我几口灌下去。水是井水,凉得甜,像从地底抽上来的月光。
快到午时,萧何来了。他牵着骡子,骡背上一边挂一捆竹简。他走到我桌前,把竹简卸下来,往我面前一放。
“这是今天各家的认单。我都核过了,可以放粮。”他压低声音。
我接过来,翻开看。上面写得密,有捐粮的、有出人的、有拿药换盐的。我一行行看,手指在竹片上轻轻划。萧何站在旁边,不催,只偶尔抬头看看天。天很蓝,太阳白花花的。他的骡子低头在地上嗅,像在找草吃。
“这家,赵家堡,多认了二十石。”我点着一行字。
“赵庄主精明。多认些,是想在城里多占个位。”萧何说。
“那给不给?”
“给。”他笑,“为什么不给?他占的是他的位,守的是我的城。”
我把竹简放好,把赵家堡的名字写在最上头。萧何看了,点点头。他拍拍骡子,又走了。他的影子在路上拖得老长,像一根贴着地面移动的竹竿。
下午,人陆陆续续散了。刘邦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在我小桌前停了。他从碗里捏起最后一粒炒豆,扔进嘴里,嘎嘣一嚼。
“你看出什么了?”他问。
我收拾竹签,把红头的一根根码好:“看出来的人,不是都为了粮。”
“哦?”
“有人是来看看你伤没伤着。”我抬起头,“你越精神,他们越踏实。”
刘邦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他伸手把碗里那点豆渣倒进掌心,一仰脖全倒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那他们今天踏实了?”他问,嘴角还沾着点豆皮。
我“嗯”了一声。
他忽然弯腰,从我桌上拿起一根竹签,看了看,又插回我手里。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像过电。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光,也有点别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野草和尘土的味道。
“你这双手,能拿笔,也能拿刀。”他说,“吕公那晚挨了刀,你一滴泪没掉。我那天就想着,这丫头,将来不简单。”
他的声音不大,像只对我说。周围已经没人了。风从空荡荡的街面扫过来,卷着几片枯叶。我握着那根竹签,签头朱砂的红还鲜亮亮的。
“我也是被逼的。”我说。
他笑了,直起身,把手背到身后,仰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盖过了我,盖过了小桌,也盖过了刚修好的铺子。
“这世道,谁不是被逼的。”他说完,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让你爹来大帐。他能下地了。”
我点头。他摆摆手,大步走了。
我坐在小桌后头,久久没动。太阳光一点点从脚边爬走,像退潮。我低头看手里那根竹签。红艳艳的,像浸过血,又像刚点了朵花。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苦,却不再那么沉了。
像手里这根小签子,轻,但红得扎实。
我把它插进头发里,站起来,把摊子收了。天边烧起晚霞,红彤彤一片,把城西那片旧伤疤都盖了过去。我抱起那捆竹简,往家走。每走一步,签子在发间轻轻一晃,像有只小手在拨我的头发。
风吹得人舒坦。我抬头,看见几只雁从北边来,排成歪歪的一行,正从头顶飞过。
它们叫了几声。声音高,带着凉意,像从很远很远的秋天里传来。
我没有停。
我数着步子,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