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回来了
书名:野鸡变凤凰之吕雉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2551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第十八章 回来了


刘邦回来那天夜里,城里闹了大半宿。


伤兵从城门一路躺到城北空地上。火把插在土里,一簇一簇,把人的影子照得晃来晃去。有人躺在地上哼,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紧。几个妇人和半大孩子在烧水、撕布条,水在锅里滚,白气腾腾地往上冒。血腥味混着汗味、马味,还有火把油的味道,厚厚地压在这块空地上,像一床湿透了的被子。


萧何也在。他站在空地边上,手里拿着册子,一边清点人数,一边记。他衣摆上全是泥,袖口黑了一块,像是擦过了什么。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把册子往我手里一递。


“你念,我核对。”


我接了。就着火光,一排排看过去。那上头是队名、人名。有的名字底下已经用刀尖划了一道,那是没回来的。我念一个,萧何就往人群里扫一眼,有人应声,他就点一下头。念到没应声的,他也不说话,只把手里的笔在竹简上轻轻一点,像给那个名字上了个封印。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册子边角吹得翻卷。我按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后来,嗓子发干,像含了一口土。萧何让我去喝水。我摇摇头,把剩下的念完了。


“总共回来多少?”我问。


“一百七十三。没回来的,三十九。”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报一场雨下了多少天。


我把册子合上,还给他。三十九。我脑子里全是这数字。三十九个人,昨夜之前还都活着。有的我见过,有的没见过。有一个昨天早上还蹲在城墙根下就着风啃饼,饼渣掉了一地。他冲我笑,说“大姑娘早”。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陈余呢?”我压低嗓子。


萧何往帐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让人追了。没追到。他跑得快。”


我点点头。夜风灌进领口,冷。我打了个激灵,没让身子缩起来。萧何看了我一眼,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水凉,带着皮革味,像在喝一条旧裤带。可喉咙舒服了些。


“你回去睡。”他说,“今晚我盯着。”


我摇头。他也没再劝。我们并排站在空地上,看那些人慢慢躺下、睡去。火把一支支暗下去。天很黑,星星没几颗,只有烧过火的地方还红着一圈,像被烙铁烫过。


后半夜,我坐在一截木墩上。四周静下来,只有马嚼夜草的声音和某处一个伤兵在梦里“娘哎”叫了一声。我抱紧自己的胳膊。困,却不闭眼。脑子里像有根绳,越拉越紧。我盯着北边的路,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没回来的人盯回来。


天快亮时,刘邦从大帐里出来了。


他光着上身,左肩到胸口缠着布条,里面渗出淡红色。他打着赤脚,站在帐门口,打了个大哈欠,像睡了个整觉。看见我,他眨了眨眼,走过来。我起身。他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我刚才坐的木墩上。我站着。


“你一夜没睡?”他问。


“睡了会儿。”我说。


他“嗤”地笑了:“你骗我。”


我不接话。他抬头看天,天已经青了,只剩西边还有几片黑云。他看了会儿,突然说:“陈余的马比我的快。”


“那下次别比马。”我说。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声在半明半暗的空地上滚开,把几个没醒的兵都吵醒了。他们翻了个身,见是沛公,又睡下了。我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肩上的伤口又渗了点血,像在嘲笑他。


“你这丫头,说话比刀还快。”他抹了把眼角的泪,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风沙迷的。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样东西,在手里抛了抛,扔给我。我接住。是个铁片,沉甸甸的,边缘打了孔。凑近了看,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陈余的剑坠。”他说,“马跑了,剑没跑。”


我把铁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个虎头,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符。我握在手里,凉得指节发麻。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看着我,眼里没了笑。


“给你了。”他说,“等哪天,让他自己来取。”


我“嗯”了一声,把铁片塞进袖中。它贴着我的手腕,像片小冰刀。我抬头看刘邦。他坐在木墩上,脸上有伤,眼窝发青,可那双眼还在烧。像一堆怎么浇也浇不灭的炭。


“听说你把城里摸了一遍。”他换了话题。


“粮和布都点了。铺面也看了,能用的有一百出头。”我报数,像念册子。


他“嗯”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过两天,把城西那几间空铺子给我收拾出来。我要用。”


“做什么?”


“开市。”他说,“让人来换东西。粮、布、药、铁,都行。拿东西换,别拿命换。”


我点头。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把光泼在城墙上,黄澄澄的。刘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爹怎么样了?”


“昨天能喝下半碗粥了。”我说。


他点点头:“等他能下地,让他来大帐。我跟他说事。”


说完,他钻进大帐,再没出来。


我转身回家。路过城门口时,看见几个兵在搬门板。有一块门板上还插着箭,尾羽给风吹得乱抖。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拔。箭拔出来,木头上留个黑窟窿,像一只不再转动的眼睛。那个兵把箭递给我,笑着说:“留个念想。”我接过,握在手里。箭杆还带着城外的凉气。


回到家,我轻手轻脚进了院子。枣树底下落了一地枣。我抬头看,树梢上还挂着些,红透了,在晨光里像一颗颗小灯笼。我站在树下,伸手蹦了一下,够下来一个。枣皮有些皱,咬一口,甜得发齁。我把核吐在手心,握住。


吕媭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光脚站在门槛上。她看见我,咧嘴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把她抱起来。她又重了。我把那根箭递给她玩。她“哇”地叫,举着箭满院子跑,像个小兵。


我站在阳光里,看她跑。她的影子和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晃来晃去。我忽然觉得,这院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又说不出哪儿不一样。也许是风,也许是人。


我进了屋。娘已经起了,在灶上烙饼。我洗了手,过去帮她。面在我手底下慢慢变成圆形。我把它按进锅里。油星子跳起来,烫了我手背一下。我缩了一下,又伸回去,继续按。


“疼不疼?”娘问。


“不疼。”


她看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她低下头,翻饼。锅热得发红,饼在里头慢慢鼓起来,像活了一样。我站在她旁边,把擀好的饼一张张递过去。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有锅里的油在“嗞嗞”响。


饼快烙完时,吕禄回来了。他牵着一匹马,马肚子鼓鼓的,像吃多了。他往院里一拴,从马背上卸下一捆草,抖开。马低头就吃。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往灶台上一放。


“什么?”我问。


“盐。”他说,“刘邦让我带来的。说你家辛苦。”


娘停下手,盯着那包盐。盐用灰布包着,鼓鼓囊囊,像块石头。她伸出手,又缩回去。我过去,把布包打开。盐粒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我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咸。


我差点掉眼泪。


我把盐包好,塞到灶台最里头的罐子里。吕禄站在门口,手叉着腰,看着我们娘俩笑。我白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欢。


后来很多天,我都记得那口盐的味道。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命能是这个味儿。


咸,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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