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墙
月底,刘邦动手了。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城北方向的人声惊醒了。不是喊,也不是吼,是一种闷闷的、从地底翻上来的响。像很多人同时从梦里坐起来,穿上鞋,拿上家伙,往同一个方向走。我披衣出门,巷子里还黑着,风从北边刮来,带着铁锈和火把油的气味。
吕禄已经起了。他站在门口,腰上挂着刀,正往城北望。我走过去,他没回头,只说:“他们要出城了。”
“我知道。”
天边泛青。城北口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红蛇盘在暗里。马在叫,蹄子刨地,铁器碰铁器,叮叮地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柄匕首别在腰后,往城北走。
到城北口时,城门已经开了。刘邦骑在马上,马是黑的,鬃毛给风吹得乱飞。他穿着甲,甲片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像一身鳞。他看见我,勒了下缰绳,那马打了个转,朝我踱过来。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
“送送你。”我说。
他低头看我,火把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半红一半黑。他笑了一下,从马鞍边摸出个东西,抛给我。我双手接住,是个小小的铜哨,月牙形,用细绳穿着。
“拿着。要是有事,就吹。”他说。
我握住。铜哨被他的体温焐着,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一口粥。
“吹了你听得见?”我仰脸问。
“你吹了,就有人来。”他掉转马头,不再看我。马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瞎吹。我会分心。”
然后他打马而去。整队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河从城门洞里涌出去。蹄声、脚步声、兵器声混在一起,把清晨的鸟都惊飞了。它们扑棱棱地冲上天空,在天上旋了几圈,又散进灰蒙蒙的云里。
我站在城门口,看他们越走越远。烟尘从大路上升起来,黄扑扑的,把最前面的人影都吞了。我眯起眼,直到再也看不见马尾巴。
城门口还有几个留守的兵,他们抱着矛,蹲在墙根下。我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萧先生呢?”
“粮库。”那兵往西边努了努嘴,“一早带着人清粮去了。”
我“嗯”了一声,紧了紧领口,往粮库走。风从城门外追进来,带着路上的灰,落了我一头一脸。我边走边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粮库门口停着两辆空车。萧何正和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说话。那人是城外种粮的大户,我见过一次,姓姚,脸黑,手粗,像块被太阳晒透的土坯。他身后站着两个后生,每人抱着一只鸡,鸡在怀里乱挣。
看见我来,萧何招了招手。我过去。他递给我一卷竹简,低声说:“南边三个村,送来的冬粮数,先记着。回头我再核一遍。”
我接了。姚姓大户朝我点点头,又对萧何说:“萧先生,那我就先回。过两天叫那几家把剩下的也送上来。”
萧何拱手。那几人牵着车走了。我摊开竹简,凑在晨光里看。字不密,一笔一划都清楚。我看完,合上。萧何已经蹲在粮库门边,翻一袋子霉粮。他挑出几粒发黑的,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扔进脚边的破碗里。
“陈余的人一定在等这个机会。”他忽然说。
我蹲到他旁边,帮他把发霉的粮往外拣。指尖触到那些黏湿的谷粒,像摸到一个个生病的小东西。我拣得很仔细,一粒一粒,像在挑刺。
“他们不会在城里动手了。”我说。
“嗯?”他看向我。
“城里布了人。他们再进来,就是送死。”我用指甲拨开一撮发绿的米,“他们会在路上等。等刘邦的人回来,趁他们疲了,半道设伏。”
萧何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捏着一粒灰黑色的粮,像在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它放进破碗里,拍净手。
“刘邦也知道。”他说,“所以他留了三成人,守城。带走的都是能跑的。”
“能跑是能跑,”我站起来,把竹简卷好,“可去了人家地头,就是别人的路熟。”
萧何看我。我也看他。他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沉沉的,像水底下的暗流。风从粮库的破窗吹进来,把几片谷壳吹得满天飞。我伸手挥开,像拨开一层薄薄的雾。
“萧先生。”我叫他。
“你说。”
“让我去。”我说,“去把城里的粮册再核一遍。趁刘邦不在,把城里能用的都盘清楚。等他回来,就算路上有事,城也不慌。”
他望着我,半晌,笑了。那笑很淡,像粮库天窗漏下的一小束光。
“吕公教女,教得好。”他说。
我低头,把竹简在手里紧了紧。天已经大亮,外面有妇人抱着孩子在街上走。鸡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叠一声。我走出粮库,站在阳光里。城墙上的旗被风吹得“呼呼”响,像在喊谁的名字。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城里转。从城东到城西,从粮铺到布庄,一家家问,一家家记。我敲门,自报姓名,进去看仓,点货。有的人客气,有的人不客气。有个开油坊的老头,眼睛半瞎,摸到我的袖子就把我往外推,说“去去去,刘家的事别进我家门”。我退出去,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后来他孙子出来,把一碟炒黄豆塞我手里,小声说“我爷老糊涂了,你莫怪”。我抓了两粒豆放进嘴里,嘎嘣响。剩下的,我全倒进了他家的门缝。
城里的风吹得大。我走了一路,嘴干,腿酸,鞋底磨得发烫。经过家门口时,我进去喝了口水。吕媭在院里用草编蚱蜢,编得不好,草都散了架。她见了我,嚷嚷着让我教她。我蹲下来,手把手绕了几圈。她学得认真,小舌头都咬出来一截。我抬眼,看见娘在堂屋缝补,针线一上一下,像缝着看不见的伤口。我喊了声“娘”。她应了,没抬头。
我没多待,又出了门。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我的影子在脚下转了一个大圈。等天又黑下来时,我回到城北。城楼上的火把已经点了。风又大又冷,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我站在城门口,朝北望。
路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远处刮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天边喘气。我听了很久,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的心跳。
吕禄来了,给我送了一件厚衫。我披上。他还带了两个热饼。我掰了半个,小口小口地咬。饼里有葱,还抹了点酱。我吃着吃着,忽然呛了一下。吕禄拍我的背,像拍一面鼓。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该回来就回来。”我说。
他没再问。我们并排靠在城墙根下,就着不远处的火把取暖。城墙凉,隔着衣裳往背上贴。我往后缩了缩,又挺直。凉就凉吧。有些东西,得习惯。
夜一点点深了。城北口的风从北边扑进来,冷得厉害。我把厚衫裹紧,把铜哨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心。它已经染了我的体温,不像刚接过来时那么烫了。我攥着它,像攥着一粒被黑夜包住的星星。
我闭上眼。眼前黑里透着红。火把在风里呼呼地响,像在替这座城吸气。我跟着它的节奏,一下一下,把气喘匀。
不知过了多久,吕禄忽然推我。
“你看!”
我睁眼。北边的天,远远地亮起了一点红。然后是一排火把,星星点点,像一条火龙从大路那头游过来。蹄声渐渐大了,密密的,像雨点打在铁锅上。城楼上的兵已经爬起来,伸长脖子望。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风猛灌进我嘴里,我把它咽下去。
他们回来了。
我还没看清人脸,就听见刘邦的笑声。那笑声穿过夜风,落在火把光里,响亮得不像一个刚打过仗的人。吕禄在旁边“嘿”了一声,像把憋了一晚上的气吐了出来。
我站着没动。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城门外的土路上。那队人越来越近,马蹄溅起的泥点子飞到我鞋面上,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刘邦骑在马上,从我面前过。他没有停,只朝我扬了扬下巴。他脸上有血,嘴角是裂的,可眼睛亮得吓人。马经过我时,尾巴扫过我的胳膊,又粗又热。
我转身,跟着队伍往里走。火把一支支从我身边过去,像一条不肯熄灭的河。我走在这条河里,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城里的狗叫了。一家叫,家家叫。整个沛县都在叫。
夜还长,可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