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药
天刚亮,我就去煎药。
药是郎中配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我把药罐架在灶上,火不敢大,也不敢小。药汤在罐里咕嘟咕嘟响,像在说胡话。我用扇子慢慢扇,烟往脸上扑,苦得眼睛发酸。吕媭在院里喂鸡,米粒撒出去,鸡们抢得扑棱棱的,像打仗。
药好了。我倒在陶碗里,端着往城北走。
路上碰见萧何。他骑着头骡子,骡子瘦得肋骨根根可见。他看见我,翻身下来,牵着骡子和我并排走。骡子时不时低头想啃路边的草,被他一拽缰绳,又抬起头,嘴里的草掉出来,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城外的粮再收两轮,就够过冬了。”他说,像在跟我说话,又像在算给自己听。
“陈余那边有动静吗?”我问。
他摇头:“人缩回去了。可能等着我们这边自己乱。”
“他不会等。”我低头看着碗里晃荡的药汤,“他派了死士,不成,怕的是刘邦报复。他要先动手。”
萧何偏过头,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骡子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白霜未化的路上,白花花一团。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过了会儿说,“所以刘邦想带人去打一下。不重,但是要打疼。”
“什么时候?”
“快的话,月底。”他停下步子,转向我,“粮草得跟上。到时候还得再出去跑一趟。”
我点头。碗里的药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我拿手背贴着试了试,加快了脚步。
到城北大帐,吕公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叠起来的被褥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只是瘦,眼窝深得能搁下个枣。我进去时,他正盯着帐顶出神,听见脚步,眼皮才动了。
“药。”我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像喝粥一样慢慢咽。喝到一半,皱了眉,抬头看我:“能不能不喝了?”
“不能。”我拿过碗,把剩下的半碗也递到他嘴边,“一口不剩。”
他叹了口气,仰脖把药干了,呲牙裂嘴的,像孩子被逼着吞了条苦虫。我把空碗接过来,又给他递了块糖角。是昨天吕媭省下来,硬塞到我袖子里的。吕公看着糖角,没接。
“给媭儿留的?”他问。
“她还有。这是你的。”
他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糖角已经有些潮了,不脆。他吃得极慢,像要把每一口都嚼成末儿。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他。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我伸手给他抹了。
他笑了一下,很浅。
“雉儿,爹要是没了……”他开口。
“别胡说。”我打断他。
他摇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东西在涌。他抬起手,慢慢伸过来,落在我头顶。那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枯叶。
“你从小就有主意。”他声音很轻,“比爹强。比他们都强。”
我鼻子发酸。我低着头,不看他。我怕一看,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的手在我头上停了一会儿,又滑下去,落在被面上。
“你要记着,”他说,“这世上的路,不是只有一条。可人只能走一条。选了,就别回头。”
我点头。使劲点。
帐外有兵来报,说大帐前有人求见。我起身出去,见是吕禄。他牵着一匹小马,马背上驮着几捆干草,说是家里屋顶漏了,要拿草去补。他说着把马往旁边一拴,走到我面前,压低嗓子。
“昨晚巷口又有人转悠。没看清,跟了一截,到城西就不见了。”
我眼皮一跳:“跟谁?”
“还能是谁。”他磨了磨后槽牙,“陈余的人。不死心。”
我看了看天。天灰沉沉的,云压得低,像要落雨。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气压下去。
“今晚你别守了。”我对吕禄说,“回家。把门顶死。有事就喊。我让樊哙在巷口多布两个人。”
他点头,又看了看帐子,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他翻身上马,牵着干草往回走。马蹄声不紧不慢,像在石板路上钉钉子。
我转身回帐。吕公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我给他把被子盖好,又把他额上的汗擦了。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糖角的甜。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下午。外头风起了,又停。雨始终没下下来。
天快黑时,我走出大帐。天边最后一抹光像被谁用刀刮了去,暗得极快。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黄黄的一片。我站在那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片被火烧过的地方,黑乎乎的,像一块旧伤疤。
风灌进我的袖口,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把手拢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匕首。它贴着我的小臂,稳稳的,像在说它随时都在。
我转身回家。
走到巷口,我停了一下。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几根秃枝像手臂一样伸着。树底下空空的,没有人。但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我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巷子。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吕媭跑过来抱我的腿。我摸摸她的脸,凉冰冰的,像在风里玩久了。我牵她进屋。灶房的药味还没散尽,满院子都是苦味。
这味道让我安心。
像一个还没走远的亲人,还在这世上留了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