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醒
吕公真正醒过来，是三天后。
这三天，我几乎没离开过大帐。白天萧何来了，我就去粮库；太阳一偏西，我又回来。夜里我坐在吕公床边，困了就在草铺上歪一会儿，一点声响就醒。他有时发烧，额头烫得能煎药。我用凉水给他擦身，从脸到脖子到手心，一遍一遍，像擦一块慢慢温下来的铁。
吕媭被吕禄领回家。娘天天哭，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没让她来。她身子弱，见不得血。吕禄每日过来两趟，送饭、送药、送换洗衣裳。他胳膊上的伤结了痂，像条蜈蚣趴在肉上，他也不叫疼。他每次来，都在帐外头站一会儿，像在守什么。
第三天清早，我正给吕公喂水。他嘴唇忽然动了动，眼皮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眼睛浑浊，像蒙了层灰。他看了我半天，似乎认了许久。我端着碗，手一抖，水洒在他下巴上。我忙拿袖子去擦。
“雉儿……”他叫。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干，涩，断成一截一截。我“嗯”了一声，把碗放下，脸凑过去。
“爹，我在。”
他闭了闭眼，眼角有东西滚出来，慢慢淌进鬓角。我伸手替他揩了。那水是凉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时，白布上又洇出一点红。我按住他，不让他动。
“别说话。”我说，“活过来了。先养。”
他听话地闭了嘴，像个孩子。我把他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又擦了一把脸。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不转，像要把我攒成一颗，牢牢含住。
郎中来了。把了脉，说能醒就脱了凶险，再吃几副药，慢慢将养。萧何听了，明显松了口气，忙让人去家里报信。吕禄听到时，正在外头劈柴，斧头一扔就往家里跑。我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像头撒开蹄子的牛。
下午，刘邦来了。
他这几天没怎么露面。城里事情多，城防要修，粮要催，人要用。他脸上多了些倦色，眼下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怎么睡。他进了帐，在吕公床边坐下，握了握他的手，叫了声“吕公”。
吕公点头，嘴里“唔”了一声。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良久无话。我站在一旁，看他们的影子落在帐布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人，我审过了。”刘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是陈县那边派来的。两个都是散勇，听命一个叫陈余的。想先要你吕公的命，再断我一条胳膊。”
吕公没说话，只把眼闭了闭，像在听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陈余的人，前些天在城西活动。萧何烧了他一个粮点，他记恨。”刘邦说，语气淡得像在说邻居家偷了鸡，“没别的。就是记恨。”
吕公又“唔”了一声。
“我不打算放过他。”刘邦站起来，影子一下盖住了半个帐。他低头看吕公，眼神很沉，像磨过的铁，“你好好养。等你好起来，我带你上城头，看我怎么还回去。”
吕公轻轻点了点头。
刘邦转身朝外走，经过我时，停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和平日不同，没有笑，也没有那种不正经的光。他像在估量我，又像在等我说点什么。我没说话。他抬手，在我肩上按了按，没说话，走了。
帐里静了。吕公又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一尾鱼慢慢游在浅水里。我给他掖好被角，走出来。
外头阳光好得过分。天上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像一整块洗过的石头。我仰脸看了一会儿，眼睛刺痛，才低下头。世界亮得不像真的。我慢慢往家走。路上有孩子追着跑，有妇人蹲在门口洗菜，有鸡在巷子里乱叫。我踩着这些声音往回走，像踩在一层浮土上。每一步，都很轻。
到家时，娘在灶房熬药。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苦得发绿。吕媭蹲在灶眼旁，小脸烤得红扑扑的，用小扇子扇火。她看见我，跳起来扑过来。我接住她。她仰起脸，笑得比太阳还亮。
“姐！爹醒了是不是！”
“醒了。”我揉她头发，“醒得透透的。”
她“咯咯”笑，从我怀里挣出去，满院子跑，像只撒欢的小鸡。娘从灶房探出身，一边擦手，一边望着我。她没说话，眼睛又红了。我走过去，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没事了，娘。”
她“嗯”了一声，又转身去熬药。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肩胛骨从衣衫下顶出来，像两片要飞走的翅膀。我看了会儿，进去帮她烧火。
火苗蹿起来，红红的，暖到骨头里。我蹲在灶前，把手靠近些。手心烤热了，合在脸上。那热，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晚饭后，我让吕禄去守夜。他二话没说，从墙上摘下刀就去了。我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给枣树浇了水。树根处的土龟裂着，水一浇下去，土就“滋滋”地响，像在喝水。我蹲在树下，听那种细小的响。月亮上来了，把树影投在地上，像张网。
吕媭端了个小板凳出来，坐我旁边。她靠着我，小声说：“姐，你怕不怕？”
“不怕。”我说。
“可我有点怕。”她嘟囔着，把脚丫子缩到板凳上，用胳膊抱住腿。
我揽住她，让她靠在我怀里。她的头发有股太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好闻。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只不安分的小鸟。
“姐在这。”我说，“天塌不了。”
她“嗯”一声，很快睡着了。我抱着她回屋。她轻得让我鼻子发酸。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关上门，走到院中。枣树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里，像在陪我。我站在它旁边，摸着粗糙的树皮，抬头看天。月亮还是那一弯，不圆满，但亮。
我闭上眼。
风从城墙那边翻过来，带着土腥味。我站着，没动。
这一夜，和许多夜一样，又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