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驴车上下来的。
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萧何拉了我一把,他手很凉,指节发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等我的反应。我甩开他,往大帐跑。
火把的光往后退。风往脸上抽。我的鞋跑掉了一只,又踩着泥地继续。脚心被石头硌得发疼,一突一突的,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往喉咙上顶。我咬死了牙,不松。
大帐外站着好几个人。樊哙靠在一根柱子上,看见我,三步并两步地过来,伸开胳膊要拦。我低头从他腋下钻过去。他“哎”了一声,没拽住。守门的兵把矛一横,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竟把手缩了回去。
帐里点着灯。
吕公躺在一扇门板支成的床铺上。脸灰白,唇发紫,额上敷着块湿布。他闭着眼,呼吸极轻,像怕惊动谁。衣襟被解开了一半,胸口缠着一条白布,布上渗出血,暗红的,已经半干。我扑过去,跪在床边,把脸凑近他的脸。
“爹。”
他没应。他的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手腕上那圈淤青还没退干净,又添了几道新伤。我握住那只手。凉的。硬。指节有些僵。我把它贴在自己脸上,像小时候他拿掌心贴我额头那样。
“谁干的?”我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樊哙在身后,嗡嗡地说:“天擦黑的时候,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对着吕公就砍。跟着的人挡了一下,没挡住。两个兄弟也伤了。”
“人拿住了没有?”
“跑了一个。另一个被吕禄兄弟追上,打断了腿,绑了,扔在后帐。”
我闭上眼,把头埋进父亲的手掌里。他的掌心有老茧,粗糙,擦着我的脸,微微发着抖。我觉出那抖。像有极细的线从他骨子里往外抽。
“姐!”
吕媭的声音从帐外扑进来。我一惊,回头就看见她掀开帐帘,小脸满是泪痕,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吕禄跟在后头,右臂上缠着布条,有血从肘弯往下洇。他喘着气,像刚跑完很远的路。
吕媭扑到床边,抓住吕公另一只手,连声叫“爹”。叫了几声,哭了出来。我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肩上。她的泪很快湿透了我的衣领,热乎乎的,又很快变凉。
“萧何去叫郎中了。”樊哙说。
我“嗯”了一声,把吕媭放下,从床边的水盆里拧了块布,给吕公擦脸。他的脸肿了半边,眼窝陷下去,颧骨上一道刀口,翻着白肉。我擦得很轻,像在擦一层纸。
“姐,爹会死吗?”吕媭问我,嗓子已经哭哑了。
“不会。”我说。
我说得极快,极硬,像把这两个字焊在空气里。
帐里人多了起来。萧何进来,拉着一个挎药箱的老头。老头一头白发,手抖得厉害,看见吕公的伤,先“嘶”了声,然后抖抖索索地打开药箱,取出一卷白布和几个瓶罐。我让到一边,把吕媭也拉起来。吕禄走到我身后,低声说:“那狗东西嘴硬,死也不说。”
“我去。”
他拽住我胳膊:“你别去。他那样子……”
“我看看。”我说。
后帐阴冷。地上铺着草,草上躺了个人,蜷着。他的一条腿用根木棍绑着,膝盖弯成个怪样子,像被掰断了。他满头是血,糊在脸上,看不清年纪。我走近了,蹲下。他眼皮动了动,像察觉到了什么。
“说。”我开口。就一个字。
他不吭声。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是咳还是在骂。
我把他翻过来。他的脸露在灯光下,年轻,瘦,颧骨高。他眼睛半睁,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像两点将熄未熄的火。他嘴唇哆嗦,像想说话,又像在害怕。
“谁。”我又问。
他嘴唇动了动。我凑近了些。一股腥臭从他嘴里喷出来。
“陈……陈县……”
就这两个字。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头歪向一边,不动了。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我站起来,对吕禄说:“弄醒他,别让他死了。”
走出后帐,夜风像刀。我抬头看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毛茸茸的一圈,像蒙了层灰。我在风里站了片刻,腿有些打晃。吕禄从后面走出来,把他身上的破褂子披在我肩上。很沉,带着汗味和血腥味。
“你回去看着娘和吕媭。”我拉紧那件褂子,“这里我来。”
“你行吗?”他问。
“行。”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回大帐去了。
我站在帐外,看里面的灯光,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萧何出来,站到我身边。我们谁也没说话。风把帐顶吹得“噗噗”响,像一面大鼓,敲在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萧何说:“吕公会挺过来的。”
我没有接话。我看着大帐的帘子被风吹开一角,里面透出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铜。
我迈步走进去。
吕公还昏着。吕媭趴在他床边,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我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的草铺上,盖上件旧衣。她蜷成一团,像只小兽。
我坐在吕公身旁,拿起一块布,浸了水,轻轻擦他额头的汗。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更瘦了,像刀削过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我把耳朵贴过去。
“雉……儿……”
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口气。
我“嗯”了一声,像哄孩子。
我握住他的手。这次,我不放开了。
夜还深。帐外的风还在刮。我把灯挑暗了些。暗下来的光里,父亲的脸柔和了些。我盯着他看,像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一遍。看着看着,我的眼前就模糊了。
我抬手一抹。满脸都是水。
我站起身,走到帐外。风很大,一下子把我吹透了。我仰起脸,让风吹。脸上的水很快干了,只留下一点点紧,像被什么轻轻扯着。
我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正空偏了过去。久到东方泛起了一点灰白。久到我的脚在地上生了根,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
天快亮时,樊哙从外头回来,说抓到了另一个,是在城西破庙里找到的,身上还带着刀。人还活着。
我听完,只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回大帐。吕公还在睡。他的呼吸比夜里稳了些。我探他额头,不那么烫了。我把那块湿布拿下来,重新浸了水,拧到不滴水,给他敷上。
“爹。”我低声喊。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用力握了握。
天全亮了。晨光从帐子的破洞漏进来,像一根根金线,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我看着他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像在努力地,想睁开看看我。
我笑了笑。
“没事了。”我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