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吴家集
吴家集比赵家堡远。
驴车走了大半个时辰，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地越来越荒。有些田已经看不出田的样子了，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像一片黄绿的海在翻。我坐在车上，腿麻了，就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垂到车帮外头。轮子过坑时一颠，脚后跟磕在车底板上，麻麻的，像被小锤子敲了一下。
萧何没回头，拿细棍点了点驴屁股。那驴甩了甩尾巴，走快了些。他背上的衣裳汗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谁在后头泼了水。
“吴家集的人，你以前见过没？”他忽然问。
“没。”
“见了就知道了。”
他只说这么一句，又不吭声了。我不催，也不想东想西。风从侧边吹来，带着草叶的苦味和远处河水的腥气。我闭上眼，让风吹了会儿。脑子里浮出赵家堡那几袋子粮。萧何只捏了一粒米，就知道干湿。他这辈子得摸过多少粮，才能这样。
再往前，路分了两岔。萧何往西边一拐。路更难走了，坑坑洼洼，像被马蹄子踩烂了。路边的草矮了些，露出几段断墙。墙是土夯的，早被雨冲得豁了口。几根焦黑的木桩歪在土里，像插着的香。
吴家集的庄子就在前头。
比赵家堡大，但破。院墙高高低低，有土的有砖的，砖上生了绿苔。庄门大敞着，门板上全是干泥和马蹄印。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在门口磨刀，一边磨一边说笑，看见我们的车，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刀还握在手里，明晃晃的。
萧何没停车，直直往门口走。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矮壮的把刀往腰后一别，迎上来。
“干什么的？”
“萧何。沛县来的。”萧何说得不快，眼睛已经越过他往庄里看。
那矮壮汉子愣了愣，又回头看了同伙一眼，才侧身让了让：“跟我来。”
他把我们往庄里带。我跟着萧何，脚底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踩得咔咔响。庄里的人不少。有几个在井边打水，看见我们，手就停了；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大的抬头喊了声什么，小的就都跑了。空气里有股酸味，像粮食馊了，又混着牲口粪。
庄主吴大脑袋住在正堂。这人真叫吴大脑袋，头大，肩也宽，坐在那里像尊泥胎。他脸上油光光的，一双小眼睛，看人时总要眯成两条缝。我们进去时，他正用一块黑乎乎的布擦手，旁边站着两个背刀的后生。
“萧何。”他叫了一声，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萧何坐下。我站他身后。吴大脑袋的小眼睛在我身上一溜，我当没看见。
“来收粮？”他问。
“不白收。”萧何说，“拿东西换。”
“哦？”吴大脑袋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什么价？”
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小卷帛书。他把帛书在桌上展开，上面有字有印。我扫了一眼，写的是“凡捐粮二十石者，免一年田赋；五十石者，免三年；百石以上者，给城中铺面一处”。字是萧何的字，工工整整。
吴大脑袋凑过去看，鼻子都快贴到帛书上了。他看了半天，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又弹了弹指甲。
“这玩意儿，管用？”
“沛公的字，萧何的印。”萧何说。
“我知道是你。你萧何的字，我认得。”吴大脑袋嘿嘿一笑，“可你说了不算。你让刘邦亲自来说。”
萧何也不恼，把帛书慢慢卷起来，收进袖中。他抬起头，看着吴大脑袋，眼神和看赵庄主时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邦忙。来不了。”他说。
“那我就没办法了。”吴大脑袋摊开手，满脸为难，“不是我不给，是庄上粮也不多了。前些天，该来的都来过了。这年月，粮比命还贵。我要轻易许了你，底下人吃什么？”
萧何点点头，像表示理解。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下摆。我以为他要走，正想跟上，却听他忽然说了一句：
“吴庄主，门口那几把刀，比上月长了两寸。”
吴大脑袋的手停住了。小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
“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萧何说，“只是觉着巧。陈胜的人刚走，你庄上就添了新刀。总不会是捡来的。”
屋里静了。门口那两个后生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把。吴大脑袋脸上的笑没了，像被人用湿抹布一把抹掉了。他直勾勾地盯着萧何，嘴闭成一条线。
我站在萧何身后，明显感觉到屋里的空气变沉了，像天要下雨前那阵闷。我垂着的手慢慢贴到了后腰，指节轻轻搭在匕首柄上。不抓，只搭着。
“萧何，你今天是来找粮，还是来找事？”吴大脑袋从牙缝里挤出话。
“找粮。”萧何说，“也找个明白人。”
“你看我像不明白的？”
“像。”萧何点头，“所以我才来。”
吴大脑袋不说话了。他的小眼睛在萧何脸上转来转去，像要从那张白净脸上剜出点什么。堂屋里静得只听见外头磨刀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石头磨牙。
过了好一会儿，吴大脑袋忽然笑起来。还是那口黄牙，却不再那么扎眼。
“行。你萧何说我是明白人，那我就明白一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嗓子，“老六，去把后仓开了，给萧先生装车！”
外头有人应。萧何朝吴大脑袋拱了拱手。吴大脑袋摆了摆手，又回头看我：“你这小娘子，站了半天也不出声。谁家的？”
“吕家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像想起什么，又“哦”了一声，笑得有些深：“吕公养的好闺女。”
我垂下眼，没接话。
装粮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着。那些人从后仓一袋袋往外扛，一车装满了又装一车。粮是陈粮，颜色发暗，但没坏。萧何站在车旁，每装一袋，他就伸手在袋子外头拍一下。拍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听声，也许就是拍。
我走到他旁边，低声问：“他怎么就答应了？”
萧何的目光落在那些粮袋上，嘴皮动了动：“他怕了。”
“怕你？”
“怕刘邦。”他说，“更怕陈胜。他两边都想留。我给他一个台阶。”
“台阶就是那几把刀？”我问。
他偏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台阶就是告诉他，我看见了。”
我默然。风把装粮扬起的尘吹过来，我拿袖子挡住鼻子。那些人的汗味和粮食的干香混在一起，让我想起前世长安的大仓。那里也这样，一袋袋粮，一堆堆人。不同的是，那时候我在仓外，现在我在里面。
粮装好了。三辆牛车，比赵家堡多了两车。萧何看了看，没说什么，跳上驴车。我依旧坐后头。车队出了吴家集，往南走。
天已经西斜了。太阳吊在天边，又大又红，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慢慢往下坠。路两旁的影子越拉越长，我们的车碾着影子走，像走在一幅画里。
我回头看吴家集。庄门还大敞着，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只有那几把磨过的刀还插在木桩上，被夕阳一照，像涂了层血。
我转回头，看前路。
萧何的背影稳稳的，像一截老树根，长在了车辕上。我忽然觉得冷，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风从南边来，吹得路旁的枯草“呼啦呼啦”响，像在给我们送行。
驴车摇晃着，吱呀吱呀。我闭上眼，随着车身的节律，一下一下，像在被人慢慢推着走。
天很快暗了。城就在前头，几点灯火远远近近地亮起来，像从地上长出来的星子。
我睁开眼。
城北口的栅栏还立着，两个兵举着火把。火苗在风里乱蹿，把他们的影子甩上城墙，忽大忽小。萧何的驴车刚停下，就有人从暗处跑出来，气喘吁吁，凑到萧何耳边说了几句。
萧何听完，脸上变了。
他回头看我。火把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半张脸是红的，半张脸是黑的。
“吕公出事了。”他说。
我的血像一下被抽走了。手先凉了，再是脚。我死死抓住车帮，木头的毛刺扎进手心。不疼。
一点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