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城
萧何的驴车停在城北口。
一头灰驴,矮,瘦,耳朵上缺了个口子。车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两张旧席。我爬上后头,把腿盘起来。萧何坐在前头,一根细棍在驴背上轻轻点。驴走了起来,蹄子在土路上“得得”地响。
出城向北,过了西河叉,土路变窄了。两边的地已经荒了不少,野草蹿得比庄稼还高。有几块田里立着干死的禾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诉苦。我抓紧车帮,身子随着车一晃一晃,像坐在船里。
天蓝。蓝得晃眼。云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细长细长的,挂在天上像洗过的纱布。我仰起头,看了一会儿,眼睛酸了,又低下来。萧何一直没说话。他的背微驼,肩胛骨在衣裳里一耸一耸。我盯着他的后背,想起昨夜他说“不怕死的,就打”时的眼神。这人心里有一把算盘,也有把刀。
路上遇见几个挑担子的。有往城里挑柴的,有挑菜的。看见我们,都往路边让了让。驴车经过时,他们偷偷抬眼看萧何,又迅速低下头。脚步更快了,像要躲什么。
“前头是赵家堡。”萧何忽然开口。
我往前探了探身。远处果然有片庄子,青灰色的瓦顶从土墙后头露出来。几棵老槐树围在庄子外面,像一圈沉默的守卫。再近些,能看见庄门紧闭,门额上刻着“赵家堡”三个字,黑漆剥落得厉害。
车到庄前,没等停稳,庄墙上就冒出两个人头,端着弓,箭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什么人?”上边喊。
萧何把驴车停下,也不抬头,只从袖中掏出块竹牌,用两根手指夹着,朝上晃了晃:“萧何。沛县来的人。找你们赵庄主说话。”
那两人在墙头嘀咕几句,其中一个缩了回去。过了会儿,庄门开了一条缝,一辆牛车从缝里挤出来。车上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头,脸上褶子像刀刻的。他下了牛车,两步并三步地过来,朝萧何深施一礼。
“萧先生来得突然,有失远迎。请请请。”
萧何没动,先问:“赵庄主呢?”
“在里头候着。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不能出门相迎,您多担待。”灰袍老头笑得恭敬,眼睛却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像在估量。
萧何回头看我一眼。我点头。他这才下了车,把缰绳往车上一搭,朝庄门走去。我跟在后面,鞋踩在黄土上,一步一个印。那灰袍老头弓着腰,一直在前头引路。
庄门从里面打开,两个汉子把门推到两边。我跟着萧何进去。庄子里修得齐整,一条石板路直通正堂。路两旁的沟里灌满了水,清的,能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黄叶。几个妇人站在墙根下,手里抱着孩子,见我们来,纷纷退进屋里去。
正堂很大,暗。堂中摆着几把旧椅。一个壮实汉子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嘴唇发青,像是真病了。他看见萧何,想起身,被萧何抬手按住了。
“赵兄勿动。”萧何在他对面坐下。我站在萧何身后,手自然垂着,眼睛不动,屋里已经看了个遍。门后站着一个汉子,袖子里鼓起一块,像塞着把短刀。房梁上还坐着个半大孩子,黑不溜秋的,眼睛亮得跟野猫似的。
“萧先生来,是为粮吧?”赵庄主说话直,嗓子沙沙的,像喉咙里有痰。
“是。”萧何也直。
赵庄主咳了几声,接过仆人递来的水,抿一口,慢慢说:“不是我不给。上一回收了秋,陈胜的人就下来过一趟,拉走不少。剩这些,各家嚼用都紧。我能拿的,最多十石。”
萧何没说话。他端起茶,吹了吹,没喝,又放下。那一声“嗒”轻轻一响,在堂屋里格外清楚。
“赵兄,我今日来,不是来讨粮。”他终于开口。
赵庄主一愣。
“我是来送个信。”萧何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刘邦的兵,下月初五出城清道。北边的大路要放开了。到时候各庄的人可以自由买卖。你若有粮,尽可拿去城里换东西。至于陈胜的人,不用你再打发。”
赵庄主盯着那卷帛书,像盯一条会动的蛇。他喉头滚了一下,伸出手,又缩回去。
“当真?”
“我何时诓过你。”
赵庄主把帛书拿起来,展开。他的手指发颤,不知因为病,还是因为别的。他看了几遍,忽然笑了。那笑声粗粝,像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
“好。好。那我把仓里能动的,都给你。只求城里的兵,别来庄上。”
萧何点头。
“还有,”赵庄主压低嗓子,“前些天,有个叫周文的人从陈县派人来,要我们出壮丁。我没应。他会不会……”
“不会再来了。”萧何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庄主不说话了。他的脸更黄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朝灰袍老头招了招手,低声吩咐几句。老头领命出去。不一会,堂外传来牛车和麻袋的响动。一股粮食的香味从门缝钻进来,厚墩墩的。
萧何起身。我跟着他。赵庄主送到堂口,没往外走。他倚着门框,朝我们拱手。
“萧先生,保重。”
萧何回了一礼,跨出门。外头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两辆牛车已经装好了,一袋袋粟米码得结结实实。萧何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又用指甲从麻袋缝里挑了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干的。”他说。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是把天下的粮都尝过。
“装车吧。”他对灰袍老头说。
老头连声应着。萧何朝我招了招手,我跟着他往庄门外走。上了驴车,他忽然说:“去下一家。”
“哪一家?”我问。
“吴家集。路远。那家比这难缠。”他往北一指。路一直伸进灰蒙蒙的远处,像一根随手扔掉的麻绳。
我坐在车上,把袖子裹紧。车动了,吱呀吱呀的,像在把路一点点嚼碎。我回头看赵家堡。庄门已经关了,像从来没开过。
路上开始有风了。风从背后推着车,把干草吹得乱飞。我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眼睛。眼前的路一直向前,看不尽头。
我的手慢慢摸到腰后那柄匕首。它还别在那儿,硬硬的,隔着衣裳贴着皮肉。我按了按,又松开。
驴车越走越快,轮子碾过一道小沟,我身子一颠,脑袋磕在车帮上。不疼。我坐正了,抬头看天。云已经散尽了,天上只有一只鸟,很小,飞得极高,像要融进那一片蓝里。
我看了很久,直到它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