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粮食
粮库的差事，我干了七天。
每天天不亮到，天黑了才走。萧何比我还早，我每次到，他都蹲在仓库门口，借着第一缕光看册子。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数米粒。我去了，也不说话，拿扫帚把仓库门口的灰扫了，再进去把昨天点过的麻袋重新码齐。粮食袋子高高低低，像一堆睡了的人。我摸过去，袋子有的满，有的瘪，有的底下烂了个洞，黄澄澄的小米正慢慢往外漏。我拿陶碗接着，再把漏出来的米倒回袋子，用草绳把洞扎起来。
这种活，不重，但磨人。
到中午，伙房送来饭。几个粗面饼子，一桶菜糊糊。萧何吃得很慢，一口饼嚼半天，眼睛还停在册子上。我端着碗，看外面粮库的兵。他们吃得多，也快，吃完就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太阳好，人懒，有人把草帽扣在脸上打呼噜，鼾声像拉风箱。我数了数，一共有十一个兵守粮库。
萧何忽然喊我。
我走过去。他指着册子上一行字，问：“看出什么了？”
我低头看。那是城北刘家捐粮的记录，写的是粟二十石，实到十石。后面还有几家，也都差不离。我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
“有人从里头抽了。”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他没说话，只把册子合上，用手掌慢慢摩挲着卷边。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把册子一卷，拿在手里，往仓库外走。
“今天别点粮了。”他说，没回头，“跟我去个地方。”
我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渣，跟上他。
出了粮库，我们沿城墙根走。阳光白花花的，晒得城墙发亮。有小孩在墙根下追着玩，一个光屁股的跑着跑着摔了，张嘴就哭，嚎得震天响。萧何像没听见，步子不变。我跟在后面，看他后颈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他走路总是微偏着头，像在听什么。
我们走到城西一片烧过的废街，他停下来。那地方我来过，那天夜里火光冲天。如今火早灭了，只剩下一片黑壳子。墙倒了，房梁横在地上，焦成一根根炭条。灰堆里冒出几撮青草，绿得刺眼。有人已经开始在原地上搭棚子，几根旧木头支着，上面盖着草席。
萧何在一扇斜着的门板前站住，用脚把上面的灰踢了踢。那门板上刻着几个字，我看不清，但能认出一个“粮”的偏旁。他绕到后面，那儿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个破筐、半截石磨、一口裂了的水缸。
“以前这儿是个义仓。”他忽然开口，“小，不显眼。管仓的姓陈，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老实人，话不多。昨夜死在这里。”
他说“死”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报一个粮数。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风把灰扬起来，吹得我衣摆扑扑响。
“仓里的粮，烧光了。”他抬脚踢开一块烧黑的木头，“这些人烧粮，不是为了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没得吃。没得吃，才会乱。乱起来，才好夺权。”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深得吓人，像要把眼前的灰都吸进去。我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温吞吞的人，心里烧着一团比这地方更烈的火。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重新攒。”他说，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撮没烧完的谷粒，摊在掌心。那些谷粒焦黑，轻得风一吹就要散。他看了很久，然后握住拳头，塞进袖子里。
“城里的粮，点得再清也没用。过不了冬。”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得往乡下走。曹参已经去了。明天，我带你出城，上几个大户家里坐坐。”
“他们肯拿粮？”
“怕死的，肯。”他说，“不怕死的，就打。”
我看着他，他转过来看我。阳光从身后打过来，照得他半张脸发光，半张脸发黑。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灰里又燃起了一星子火。
“走吧。天不早了。”
我回到家，晚饭也没吃几口。吕媭见我回来得早，拉着我在院里跳绳。我跳了几下，绳子绊在脚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她拍着手笑，笑完了又跑过来给我揉，小手软乎乎的，揉得我直想躲。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半扇，风溜进来，凉飕飕的。我索性坐起来，把那柄匕首从枕下摸出来，用块旧布慢慢擦。月光照在刀刃上，白得像一道缝。我顺着刃口摸过去，指肚能觉出一种极细极利的凉。像有根头发被风轻轻拨了一下。
我想到那个死掉的管仓人。姓陈。忠厚人。我没见过他，可我能想出他的样子。一定是一双粗手，关节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粮灰。他蹲在仓门口吃饼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一口一口，慢慢地，像在和粮食说话。
萧何没让我看那些尸体。
但我知道，他一个人去看过。他蹲下来，在每具尸体旁都停了一会儿，像在记数。他的嘴唇可能动了，说些什么。没人听见。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见一个院子里堆满了粮食，全是谷子，金灿灿的，快把墙都埋了。我在谷堆里走，鞋子里灌满了谷粒，痒得慌。吕媭在前头跑，边跑边往天上扬谷子，像下雨。我追她，追着追着，谷堆塌了，把我埋了进去。
我一下子醒了。
外头已经亮透了。鸡叫过了头遍。我坐起来，满头是汗。吕媭不在床上。我喊她，没人应。我套了鞋往外走。
院里空荡荡的。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些，像被什么摇过。我走到门口，发现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吕媭蹲在巷子中间，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我走过去，她抬头，脸上有泥，小辫子歪了。
“你干啥呢？”我问。
“姐，你看！”她拉着我的手指，“我画的地图！这儿是咱家，这儿是河边，这儿是大帐。哥哥说，你要去找大雁飞来的地方。”
我蹲下来，看她在泥地上画的那张图。线条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家在前，河在后，大帐在当中。最北边，她画了几只鸟，翅膀张得很大，像要飞起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
“对。姐要去找大雁飞来的地方。”我说。
她咧嘴笑了，把那几笔又描深了些。
风从北边刮来，卷着几片草叶，轻轻落在我们脚边。我低头看，那草叶黄黄的，像刚过完一场不算冷的风。吕媭还在画，嘴里哼着她那支大雁的歌。我站在旁边，看她的影子短了又长。
太阳升高了。新的一天像一页还没写字的竹简，摊在眼前。
我转过身，回屋去换衣裳。今天，要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