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认人
天没亮我就起了。
洗了脸，梳了头，把头发紧紧挽成一个髻，用木簪别牢。铜镜里那张脸比前些日子有了点血色，下巴还是尖，眼睛还是大，但总算不像个纸糊的人了。我换上唯一一身没打补丁的衣裳，袖口用细绳扎紧，腰后别了那把匕首。
吕媭还在睡。我给她把被角掖了掖。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挂着笑，不知梦见什么。
吕禄已经起了，在院里打拳。一拳一拳，打得极慢，像在跟空气较劲。我出来时，他停住，用那种“你又要出去”的眼神看我。
“去大帐。”我说。
“我陪你。”
“不用。家里离不开人。”
他收拳，走到我跟前，从脖子上扯下来个东西。我一看，是个用红绳编的小符，指甲盖大，旧得发黑。他不由分说挂在我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我娘求的。”他说，“保命。”
我捏了捏。里头像有粒米，硬硬的。我点头，没推辞。他神色松了些，转身又去打拳。
我出门。天是青的，东边才透出点白光。巷子里有雾，薄薄的，糊在墙上、路上、枣树上。我踩着雾走，鞋底沾了露水，发出极轻的响。
城北的空地上，帐篷比昨日规整了些。有人在扫地上的碎渣，有人牵着马去河边饮水。火堆还冒着烟，几口大锅架在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白气扑出来，混着米香和柴火气。
我走到大帐前，一个兵拦住我。我报了名字。他“哦”了一声，说刘季还没起。说完又觉得不对，改口说沛公还没起。
“我等着。”我说。
我就站在帐外，面朝东边。太阳慢慢升起来，红得发软，像颗刚腌出油的鸭蛋黄。雾一点点散了，地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有只麻雀落在帐顶的杆子上，歪头看我，又“扑棱”飞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帐帘动了。
刘邦从里面出来。他光着脚，头发散着，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肋骨在衣裳底下一根根顶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真会来这么早。
“来了？”他扒拉了两下头发，指了指后头，“走，吃饭去。”
我跟他往做饭的锅边走。他走在前，赤脚踩在湿地上，留几个大脚印。我在后，踩进他脚印里，一步一个，倒也不费劲。
“樊哙！”他吼了一嗓子。
樊哙从一顶小帐篷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根草，眼睛肿着。看见我，傻笑着点了下头。
“给大姑娘盛碗粥。”刘邦说。
樊哙“嗳”了一声，颠颠地跑到锅前，抄起一个粗碗。那锅大得能蹲进去个人，他搅了搅，给我舀了满满一碗。粥很稠，小米粒煮开了花，面上浮着一层粥油。他又从旁边盆里拣了两块咸菜，搁在碗边。
我接过，蹲在火堆旁吃。粥烫，我慢慢吹着。刘邦也蹲过来，和我隔着一堆火。他端起一碗，也不吹，几口就下去了半碗。我抬头看他。他吃得急，像有人在追。
“看什么？”他笑，“没吃过饭？”
“没见人这么吃的。”我说。
“饿急了，都这么吃。”他说，又扒拉两口，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他抹了把嘴，把碗往地上一丢，对樊哙喊：“去把人都叫来。就那几个。”
樊哙领命去了。我继续喝粥，不紧不慢。粥是真香，米是新的，带着股田里的甜味。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了。
人陆续来了。
萧何最先到。他看见我，只点点头，没多话。曹参跟着，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站在一边搓手。夏侯婴来了，牵着马，没下鞍，好像随时要走。还有几个我不大认得的，有高有矮，有老有少，都穿着沾灰的衣裳。他们围在帐前的空地上，站得松散。
樊哙抱着几把长矛往地上一插。矛杆颤了颤，像风中的芦苇。刘邦走到中间，也插了把剑在脚下。剑鞘入土三分。
“叫你们来，没别的事。”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楚，“昨晚上城里杀了人。今天街上得有人管。粮食也得点一点，看看能撑多久。各街各巷，你们分个头，把人拢起来。”
他说一句，周围就静一分。没人应，也没人散。萧何站在最边上，拿着一卷竹简，像看账簿。我立在人群后面，看的是每个人的脸，还有他们的手。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一直按着刀把，有人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扯扯领口。
“还有。”刘邦忽然转头看我，“从今天起，吕家大女也在这边帮忙。你们见着她，跟见我一样。”
几个人都朝我看。目光有惊的，有奇的，有不动声色的。我站着，没躲。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我袖口乱翻。我拿手按住，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他们各自应了，没多说。刘邦又分派了些活，萧何偶尔插几句，说的话都极短。我站在那儿，像块石头沉在河底，不怎么说话，却不漏看漏听一点。
等人都散了，刘邦转过头看我。他捡起地上的剑，别回腰里，走到我面前。
“你跟着萧何。”他说，“他那儿有全城的粮册。你去帮把手，别让那帮人瞎报。”
我点头。
“还有，”他压低了些嗓子，“你昨天夜里看见的事，别跟旁人说。尤其你家里。”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拍拍我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我站不站得稳。
“去吧。”
萧何已经走到路口，正和一个管粮的小吏说话。我跑过去，跟在他身后。他也没回头，只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让我并上来。
“会数数吧？”他问。
“会。”
“会看秤？”
“会。”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们一整个上午都在粮库。粮库在城西北角，土墙围成的一个大院子，里面堆着麻袋和木箱，房梁上垂下来几根草绳，不知干什么用的。萧何拿着册子，一宗宗点。我帮着过数，往竹简上记。有的袋子破了口，米漏出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我踩在上面，脚底沙沙响。
有个管库的老吏老是报多。报一袋，实有半袋。我不说话，只把竹简往他面前一放，让他自己看。他看了，脸就白了，讪讪地重新报。萧何在一旁，不帮腔，也不打断。
忙到日头偏西，总算点完了。萧何和我从粮库里出来。他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了皮。我递给他一块饼，是从大帐那边拿的。他接过去，三口两口就塞完了。
“明日还来。”他说。
“行。”
我们在路口分了手。他往东，我往家走。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黄的，像在墙上涂了蜜。远处有几只燕子飞快地掠过，翅膀划破空气，“嗖嗖”地响。
走到巷口，我看见吕禄蹲在自家门口，正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吕媭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笑得咯咯响。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从吕禄脖子上出溜下来，扑到我身上。
“姐，你可回来啦！”
我抱起她，颠了颠。她又重了。我闻到她头发里有枣花香，还有一点泥土味。她埋在我脖窝里，热乎乎的，像只刚出窝的小雀。
吕禄站起来，拍拍土，冲我咧嘴笑。我把吕媭放下，从怀里掏出一颗从大帐顺的煮鸡蛋，塞进她手里。她眼睛刷地亮了，捧着鸡蛋原地跳了三下。
“给娘留一半。”我说。
她乖乖点头，跑进院里。
吕禄走在我身边，低声说：“今天西边又打了一小仗，陈胜的人退了。”
我“嗯”了一声。
“他们都说，刘邦要带着大家守城了。”
我停住脚，看他。他脸上没有笑，很认真，像在等我的回答。
“他会的。”我说。
吕禄点点头，像吃了定心丸。他揽了揽我的肩。他的胳膊粗壮有力，像根房梁，沉沉地压下来。我没有躲。
天很快暗了。晚饭后，我陪吕媭在院里看星星。枣树被前夜的火熏黑了一角，但还活着，叶子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响。吕媭靠在我腿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乱了，干脆不数了，给我唱那支大雁的歌。
“大雁大雁往南飞，明年春天把家归……”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睡着了。我抱起她，送回屋里。
我站在院中，抬头。月亮弯弯的，像把旧镰刀，挂在枣树梢上。风从城墙那边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一点淡淡的焦味。
我闭上眼。
这一天，又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