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火
火光把巷口照亮了。
不是那种暖黄的光,是红的,一舔一舔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天上蹿。影子在墙上乱跳,黑的,长的,张牙舞爪。我闻得见烟味,湿柴烧着的味,呛鼻子,还夹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焦臭。
吕禄把刀横在身前,刀刃映着火光,像蘸了一层红。
“回院里去。”我拽他。
他不动。
“他们还没到这条巷子。”我说,声音压到最低,“你站这儿,他们一眼就看见。先回。”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手指在刀把上攥得发白。我拉着他往后退,一直退到门里。我把门关上,只留一条小缝。从缝里看,巷子还空着,只有火光在墙头一蹿一蹿的,像几条活蛇。
“你在院里守着。”我说,“我上墙看看。”
吕禄一把拽住我手腕。他的手掌又热又糙,像一块刚烤过的石头。他盯着我,想说什么。我摇摇头。他松开了。
我搬了把旧梯子,搭在西墙根。梯子“咯吱咯吱”响,我一步步踩上去,到了墙头。外头热浪扑脸,像把整张脸往灶口上凑。我眯起眼,往城西看。
城里乱了。
好几处屋顶都在冒烟。火从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风一吹,火星子像萤火虫一样满天飞。有马从街上跑过,蹄声乱得没了点,马上的人弯着腰,像逃,又像冲。更远的地方有人喊,嗓子都劈了,听不清字,只觉得那声音像破布在风里扯。
我转过头,往城北方向看。那边黑着。没有火,也没有人声。只有月亮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冷冷的,像结了层霜。
我从梯子上下来。
“城里打起来了。”我对吕禄说,“城西烧得厉害。城北还静。”
“萧何那边呢?”
“没看见。火还没烧到他那条街。”
吕禄咬咬牙,把刀往地上一顿:“我去找姑父。”
“你去了也进不了县令府。”我说,“你连门都摸不着,半路就给人围了。”
“那你说咋办?”
我没说话。我走到水缸前,把葫芦瓢伸进去,舀了半瓢水。手抖得厉害,水从瓢里晃出来,把袖子又打湿了。我逼自己喝了一口。水又凉又腥,一口下去,胸口那团火“滋”地一声,像被压下去了些。
“等。”我说。
吕禄瞪我。我知道他想骂我,又不知骂什么。他转开头,像要把火气撒在墙上。他朝着墙捶了一拳。墙皮簌簌掉下来一块。
我站在院里,听。听见风,听见火,听见自家枣树叶子在头上沙沙响。吕媭在屋里叫姐姐。我进去。她醒了,坐在床上,小脸在火光映照下一明一暗,眼睛睁得溜圆。
“外面咋了?”她问。
“没事。”我过去,把她按回被窝里,“有人放烟花呢。”
“骗人。”她小声说,“那是火。”
我噎了一下。她比我想的明白。我坐在床边,把被子拉到她下巴:“是有火。所以你不能出去,就在屋里待着。有姐在。”
她点点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着我一根手指,抓得死紧。我由她抓着。
外头忽然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风停了,火声远了,连狗叫都没有。整条巷子像被扔进了一口深井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鼓。
然后,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是一队。铁器在石板路上刮出“铿锵”的响,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和有人往墙上撞了一下的闷响。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红通通的,像铺了一层滚烫的炭。
我抽回手指。
“别出声。”我对吕媭说。
她缩成一团,把被子蒙到头顶。
我摸回院里。吕禄已经站在门后,刀半举着。他额头上全是汗,反着火光,像涂了层油。我走到他旁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从巷子口过去了。没停。
他们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奇长,像一群被吹歪的树。我数了数,七八个,都穿着黑衣,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扛着矛。有个人走路一晃一晃,像腿上受了伤。他们走得很快,转眼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我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粗又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他们不是冲咱们来的。”我说。
吕禄也松了劲,刀尖垂下来,在地上点了点。
“城里这么乱,姑父怎么还不回来?”他低声说。
我没应他。我抬头看天。火光把云都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像天空在烧。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又过了好一阵,远外的喊声小了。火也小了下去。烟还在冒,白的,灰的,贴着屋顶慢慢流。我打开院门,走到巷子里。吕禄跟出来,寸步不离。
“我去巷口看看。”我说。
他没拦。他提刀走在我前面,像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我跟着他,一步一停,贴着墙根走。墙根下积着水,踩上去冰凉冰凉。烟从西边飘过来,裹着火星子,落在我们头发上、肩上,像下了一场灰雪。
到巷口,我蹲下来,从墙拐角探出半个头。
西边。火光已经弱了,几条街都烧得七七八八。街上倒着几个人,横七竖八,看不清是谁。一匹马拴在烧剩的半截木柱上,低着头,不再动。
萧何的院子还黑着。
我正想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对面巷子里跑出来。矮个子,弯着腰,像只受惊的兔子。他跑了没几步,脚下踩到一块滑石,“啪”地摔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滚出去老远。
后面追出来一个人。高个子,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刀光被残火一照,像一道白虹。
矮个子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刀就下来了。
我别开了眼。
吕禄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动。我听见那一声闷响,又短又沉。有什么东西滚到水沟里,“咕咚”一声,再没动静了。
我攥着吕禄的袖子,把他往回拽。他像钉在地上,脚底生了根。我拽了几下,他才慢慢退回来。他的脸白得吓人,嘴抿成一条线。
“走。”我低声说。
我们原路返回。到了门口,我让他进去,把门插死。我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仰起头。火灰还在天上飘,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雪。我张开嘴,大口吸气。喉咙里干得发苦,像含着一把灰。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天上渐渐透出青白色。天要亮了。
我回到屋里。吕媭已经睡过去了,蒙着头,只露一撮头发在被外。我坐在床边,没脱鞋。脚还是湿的,冷得没了知觉。
我摸出怀里的布包。
它贴着我的肚子,被我的体温焐得发暖。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灯下。布包已被汗浸得半湿。我解开绳子,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竹简。十几片,用细绳编着。我凑近油灯,一片片看。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人名、住址、粮数、丁口。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萧何的字很小,很规矩,刻得极深。
天光一点点漫进来,把油灯的光比了下去。我把竹简重新包好,压在枕头下。
然后我推开门,走到院里。
天灰蒙蒙的,火全灭了,只剩几缕残烟从西边飘过来,像没散完的魂。枣树被熏黑了一角,叶子卷了边。地上厚厚一层灰,连水缸里都漂着几片。
我拿扫帚,把院子扫了。
一下,一下。灰很轻,扫起来乱飞,扑了我满脸。我眯着眼,继续扫。扫到门口时,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我停住,没开。
“大姑娘。”
萧何的声音。低,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我拉开门。
他站在晨光里,衣裳破了,左袖上沾着黑灰。脸上横一道血口子,不深,已经凝住了,像条暗红的线。他看见我,先看了我身后的院子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
“吕公回来了吗?”
我摇头。
他皱了皱眉,抬头往城西看。天已经大亮,那片烧过的地方还在冒烟,像一座正在冷却的火炉。
“你进去吧。”我说,“先进来。”
他犹豫了一瞬,跨进门槛。我关上门。吕禄从偏房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扶他。萧何摆摆手,说没受伤。他走到枣树下,在石墩上坐下,后背靠着树,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昨夜他们动了手。”他说,眼睛盯着地上,“我让人烧了西门边的粮仓,引走了一队。刘邦的人从北边进来,占了城门口。两边在城里打了一夜。”
“我爹呢?”我站在他面前,问。
“天亮前,县令府里的人自己开了门。”他慢慢说,“吕公还活着。”
我听见这三个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松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唰”地提了上来。
“他在哪儿?”
“被带去城北的大帐了。”萧何看向我,“刘邦的人已经接手了。你爹,暂时动不了。”
我点点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枣树上,也照在萧何苍白的脸上。他的影子斜在地上,又细又长。我站在他对面,怀里还留着那包竹简的温度,微微发烫。
风又起了,吹走了几片灰。
新的一天,从一地灰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