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
雨下到天黑才停。
我在城门洞里站了快两个时辰。石壁渗水,凉气从后腰往上漫,像有只湿手贴着我。我的鞋全湿透了,脚趾头泡在冷水里,起了皱。斗笠早不知飞哪儿去了,头发散下来,一缕缕贴在脸上,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草。
雨势一小,我往回走。
城里的土路变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泥水“咕叽”一声漫过鞋面。我走得很慢,怕滑。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从门缝里漏出几丝灯光,黄黄白白的,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偶尔有窗后的影子晃一下,又缩回去,像从没见过雨夜的行人。
我先去了萧何那儿。
他的门还是从里面顶着。我拍了拍。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萧何看见我,把我拉进去,又把门顶死。他递过来一块粗布,让我擦脸。我接了,胡乱抹了两下。布上有股霉味,像在箱底压了很久。
“送到了?”他问。
我点头。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像卸了半副担子。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把油灯挑亮了些。我这才看清,地上那些竹简已经收起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他给我倒了碗水,凉的。我接过,一口气喝干。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
“吕公还在府里。”他说,声音低而稳,像在说给自己听,“围城的人传了话,要沛县出粮出人。县令没应,吕公也没让应。”
“他们有多少人?”我问。
“围城的三百多,都是轻装。后面还有多少,说不清。”他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轻,像雨点子打在瓦上。
“刘邦什么时候能回?”
“快了。他比我们急。”萧何抬眼看我。他眼睛里血丝更重了,但眼神清亮,像雨洗过一遍。
“你回去吧。把家里人看紧了,别出来走动。有消息我让人递到巷口。”
我点头,起身。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今日你出城这事,别跟第二个人提。”
“知道了。”我推门,又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后,油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他朝我摆摆手。
我走进雨里。
雨已经小成毛毛丝,斜斜地飘,落在脸上像细针。我缩了缩脖子,脚步加快。巷子里积了水,我专挑高的地方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水洼照得一块一块,亮晃晃的,像摔碎的铜镜。
到家时,院门虚掩着。我进去,把门插好。堂屋里亮着灯。我走进去,吕禄坐在桌边,看见我,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他嘴张了张,没出声,先上下看我一圈。我朝他点点头,意思没事。他慢慢坐下来,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去烧水。”我说。
他没说话。
我烧了一锅热水,先给吕媭擦了脸和手脚。她睡得不踏实,总在翻身。我把被角给她掖好。水还剩半锅,我舀了些洗了脚。水很烫,脚放下去时像被咬了一口,我咬着牙没缩回来。等烫劲儿过去,整条腿都麻酥酥的,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顶,顶到头顶。
剩下的水,我端去给吕禄。他还在堂屋坐着,面前一灯如豆。我把盆放在他脚边,让他泡。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弯腰,把手伸进水里,又缩回来。
“烫。”他说。
“烫了好。”我说。
我回到里屋,躺下。雨已经彻底停了。月亮又出来,把窗纸照得透亮。我听见屋檐还在滴水,叮,咚,叮,咚,不紧不慢,像在给这个夜晚数更。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那两匹马远去的蹄声。踩在河滩上,踩进泥里,踩进黑乎乎的雨夜里。
第二天,天晴了。
太阳一出来,潮气从地底下往上蒸,满世界都是湿乎乎的土腥味。我在院里扫水,把积水往阴沟里赶。吕媭蹲在地上捡被雨打下来的枣,一颗一颗,摆在窗台上,像晾一排小灯笼。吕禄坐在门槛上,用一块油石磨他的短刀。他磨得很慢,很细,像在磨一样不能见人的东西。
过了晌午,萧何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我开门让他进来。他走到堂屋,给娘问了安,说顺路来看看。娘让他坐,又让我去泡茶。茶端上来,他喝了一口,跟吕禄说了几句闲话,无外乎“路上可好”“家里可好”。他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他跨出门槛,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竹筒,塞进我手心。动作极轻极快,像只是掸了下袖子。我握住。竹筒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把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张极窄的帛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今夜子正。
我把帛条凑到灯上。它缩卷起来,变黑,变灰,最后散成一小撮灰。我把灰揉碎了,扔进墙角的夜壶里。
晚上,我给家里人做了饭。吃完,我照常洗了碗,扫了地,把鸡赶回窝。吕媭在灯下玩石子,吕禄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擦刀。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晚别睡太死。”我说。
他擦刀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月亮升上来。今晚没有风,院里静得出奇。我抬头看天,星星比往常密,像一把碾碎了的盐撒在黑布上。吕禄把刀插进鞘里,那声音轻而利落,像剪刀合上。
“回屋去。”我说。
他点头,提刀进了偏房。
我把院门检查了三遍,回到屋里,和衣躺下。吕媭已经睡着了,呼吸很细。我睁着眼,等。
月亮爬上枣树,又越过屋顶。屋里全暗了。我听见更远的地方有脚步声,轻而乱,像一队猫从墙上走过。接着,城西的方向亮了一下。
是火把。
又一簇。然后更多。火把烧起来,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我坐起来。吕禄已经站在院里了,握着刀,仰头看那片红。我走到院里,风从火的方向吹来,温热温热的,带着烟味和铁锈味。
“开始了。”吕禄低声说。
我没说话。我盯着那片火光,心口像被什么攥着,又慢慢松开。我转身回屋,把床底的布包摸出来,揣进怀里。硬邦邦的,贴着小腹,像另一排肋骨。
“吕禄。”我站在门口,说,“去门口看看。别出去。”
他点头,大步往院门走。
我靠着门框,看那片火光越烧越近,越烧越亮。人声从远处翻涌过来,模模糊糊,像潮水涨起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牙关在轻轻打颤。我闭上嘴,咬住。手也抖。我把手塞进袖子里,按在布包上。那包东西硬得踏实。
天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吕媭还在睡,小腿露在被子外头。我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站在床边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吕禄站在院门口,脊背绷成一根弓。我走到他身后,和他并排站定。他没有回头,只把刀微微提了提。
“姑父会回来的。”他说。
我“嗯”了一声。
风把火光和喊声一起送来,越逼越近,像有什么东西要冲进来。我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