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
书名:野鸡变凤凰之吕雉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3774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第六章 夜


那根粗木棍顶在门后,我一夜没睡实。


脑子里像绷着一根弦,风一吹就嗡嗡响。我半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狗叫过几回,一次比一次远。后来起了风,满院的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有无数小脚在瓦上跑。吕媭睡得香,小嘴吧嗒了两下,翻个身,一条腿压在我腰上。


天蒙蒙亮时,我起了。


门栓还插着,木棍原封不动。我把它抽开,推门出去。院里潮气重,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枣树叶,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褪下的一层皮。我踩着叶子走到门口,把门开了条缝。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墙角的狗食盆翻扣在地上,像被人踢过一脚。更远的地方,有只公鸡在打鸣,声音尖得刺耳,才叫了半声就断了,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我关上门,回屋去床底下摸那个布包。


还在。硬邦邦的,包得严严实实。我把它往里推了推,又用旧衣裳盖上。吕媭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嗓子还带着睡音:“姐姐,你怎么不睡了?”


“去给你做饭。”我说。


她“哦”了一声,又倒回去,抱着被子滚了半圈。


灶房里冷。我生火,浓烟冒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米下锅,熬粥。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打在墙上,大得不像话。我蹲在灶前,往火里一根根添柴。柴是吕禄昨儿劈的,干透了,烧起来噼啪作响,好闻。


粥好了,我去叫吕禄。偏房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应。推门一看,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出去了。


我回到堂屋,把粥端上桌。娘进来了,眼睛下一片乌青,像也没睡好。她坐下,端起碗,又放下。


“你表哥呢?”


“可能去跑步了。”我说。


娘不说话了,低头喝粥。吕媭坐在一边,小腿晃来晃去,把碗里的咸菜一条条挑出来,排成小队伍。我给她夹了一筷子,她这才老实吃。


饭后,我在院里扫地。叶子扫成一堆,又给风吹散。我扫了三次,最后索性不扫了,把扫帚靠在墙上,准备去菜地浇水。这时吕禄从外头回来了。


他满头是汗,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鼓鼓的肉。他一进门就压着嗓子说:“出事了。”


我手一紧,放下木桶。


“县令府被围了。外头来了好多兵,把前后门都堵了。”他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天没亮时到的,少说有两三百人。城里的人都躲在家里,街口给封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往井里扔了块大石头。水花四溅。


“爹呢?”我问。


“不知道。”吕禄摇头,“我绕到后巷看了一眼,县令府里静悄悄的,连灯都没亮。门口那些兵凶得很,我差点被发现了。”


我解下围裙,慢慢叠好放在窗台上。手没抖,但手指头凉。我转过身,看着院墙外的天。天灰沉沉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布,随时要滴下水来。


“把门关好。”我对吕禄说,“别让娘和吕媭知道。”


他点头,转身去插门。


我往屋里走。经过堂屋时,我听见吕媭在唱:“大雁大雁往南飞,明年春天把家归……”声音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桌边,拿筷子蘸了水在桌面上画雁子。那雁子七扭八歪的,翅膀特别大,像两把笨拙的扇子。她抬头冲我笑:“姐,你见过大雁吗?”


“见过。”我说。


“啥样?”


我想起前世在未央宫的秋天,那些雁从北边来,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飞过长安的天空。我站在高台之上,看它们一只只从头顶过去。那时我觉得它们自由。


后来有一年,有人射下来一只,送到宫里。我摸了摸它的羽毛,凉的,硬的,风干了的血粘在翅膀上。我让人把它放了,可它已经飞不起来了。


“就那样。”我对吕媭说,“在天上飞。”


她撅起嘴,觉得我在敷衍,又低头去画她的雁子。


我进了里屋,把门掩上,蹲在床前,把那个布包摸出来。现在看,还不到时候。我把它重新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吕禄正在劈柴。他光着脊背,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亮。他劈得越来越快,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要往外倒。汗水在阳光下淌成一条条小河,顺着脊背流下来,砸在泥地上。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吕禄。”我喊他。


他停下斧子,转头看我,胸膛还在一起一伏。


“你这柴,劈了也没人买。”我说。


他愣了。


“我去城西找何叔。你在家守着。若有人来,就说吕公不在。谁来都别开。”我一边说,一边把头发重新挽紧,用木簪别牢。


“你一个人?”他皱眉。


“嗯。”


“不行。”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走过来,像座山挡住我,“我跟你去。”


“你走了,娘跟吕媭咋办?”我抬头看他。


他噎住了,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头看我,牙关咬得发紧。我伸手,拍了拍他小臂,硬邦邦的,像石头。


“我能行。”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把斧头拔出来,让开路。


我没走正门。从后墙一处松动的砖堆翻过去,跳进一条窄巷。巷子背阴,地上积着青苔,滑。我猫着腰走,出了巷口,贴着人家的屋檐往城西方向摸。


街上真没人了。卖菜的摊子还在,菜被踩得稀烂,筐子歪在路边。一间铺子的门板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一条黄狗夹着尾巴从街角蹿过去,朝我“呜”了一声,又跑了。


我走得很快,脚底像长了眼睛。每到一个拐角,先站定了听,确认没声,再拐。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烂叶子卷起来,打在我脚脖子上。


城西,萧何的住处我前世来过,这辈子还没。但我记得。一个独门小院,门口有棵高过墙头的苦楝树。那时候我去的时候,楝树还在,只是枯了大半。如今它还活着,只是叶子掉光了,几串黄澄澄的楝子挂在枝头,像小灯笼。


门紧闭着。


我站在院墙外。静。太静了。连个打鼾的声音都没有。我又等了一会儿,走上前,拿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


没应。


我拍第三下的时候,门缝里挤出个声音:“谁?”


“我。吕家大女。”


门开了条细缝。萧何的眼睛从里面露出来,满是血丝,脸上白得像纸。他看见我,先是一惊,又松了口气,把我拉进去,立即关上门,插好。


“你怎么来了?”他把我往屋里带,步子急,声音压得极低。


“县令府被围了。”我说。


“我知道。”他把我按在堂屋的凳子上,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步。屋里很乱。竹简摊了一地,案上的油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干了,冒出一股焦味。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你不该来。”


“我爹在县令府。”我说。


他闭了下眼,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吕公没事。”他慢慢开口,“他和县令在一起,被软在府里。那些兵围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动他们。”


“那些兵是哪儿来的?”


“陈胜的人。”他抿了抿嘴,“已经占了陈县,又往北边赶。先头的人昨夜到的,没有打,就围了城。县令怕了,吕公也不让我轻动。”


“那你昨夜给我的东西?”我压低声音。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第一次正视我。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声音压成一根线:“那是沛县各家的名单。有些是愿意响应陈胜的,有些是忠于秦的,也有些在中间当墙头草。昨夜我怕有人趁夜下刀,才先藏到你那儿。今天看来,暂时还稳。”


我点头。没问名单上都有谁。有些东西,问太早了反而烫手。


“大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说,眼睛盯着我。


“你说。”


“去一趟西河叉,找刘邦。告诉他,城变了,让他先不要回来,在乡里把能叫动的人叫起来。他信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像在我心头压了块石头。


我站起来。


“我去。”


萧何从门后取下一顶旧斗笠,扣在我头上。帽檐很大,遮下来,我的脸几乎全罩在阴影里。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走小路。从北边出城。那个口子我打过招呼,没人拦。”


我“嗯”了一声,往门口走。他在身后忽然说:“大姑娘,谢了。”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油灯边上,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瘦长瘦长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


我没有说话,拉开门,走进了风里。


城北。我贴着墙根走。天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雨,又下不来。风把斗笠吹得直往后翻,我拿手按住,一路小跑。


出了城北口,果然没人。


土路一直通向西河叉。我跑起来,鞋底拍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斗笠掉了,我也没管。风往嘴里灌,又凉又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急,像另一个人在追我。


跑了不远,我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


前面就是西河叉了。


河水还在流,清冽冽的。河滩上坐着两个人。刘邦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水里拨拉。樊哙先看见我,站起来,一脸懵。


刘邦回过头。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树枝扔进河里,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快,步子大,衣摆被风掀得老高。


“怎么了?”他问,没笑。


我喘着气,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城被围了。萧何让我来找你,叫你先别回去,在乡里把人叫起来。”


他的脸沉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深处升起来,把原来的懒散和轻狂全盖住了。他盯着我看了一瞬,又抬头望了望天。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樊哙。”他喊,声音不像他的了,又硬又沉,“去牵马。”


樊哙拔腿就跑。


刘邦低头看我,忽然伸手,把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撩到耳后。他的手指很粗,掌心带着河水的凉气。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你怕了?”他问。


我摇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薄,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别怕。天塌了,有我。”


说完,他转身朝河滩大步走去。樊哙已经从河对岸的树林里牵出两匹马。刘邦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仿佛在马上过了一辈子。他扯了下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蹄子刨起一片砂土。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然后他打马而去。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往南跑,蹄声急促,像鼓点,一下一下,砸在河滩上,越传越远。


我一直站着,直到那蹄声听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城北口时,雨落了下来。


雨点又大又急,打在土路上,溅起一朵朵泥花。我跑进城门洞,贴着石壁躲雨。雨越下越大,天地全白了。我抬头看天,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凉的,像整条西河叉的水都从天上倒了下来。


我闭上眼。


这一次,雨来的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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