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吕禄
又过了三天。
吕禄是傍晚到的。
天刚擦黑,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我在灶房择菜,手上还沾着韭菜汁,绿乎乎的。吕媭从屋里跑出来,边跑边喊:“来啦来啦!”
门一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跨进来。他背着一个灰布包袱,脚上的鞋磨得起了毛,脸上全是汗,下巴上一层青茬。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身板却已经厚得跟门板似的。他站在院子里,先看了一圈,然后咧嘴笑了。
“姑父!姑母!我来了!”
吕公从堂屋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拍着他的肩,连说“路上辛苦”。娘也出来,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吕媭不认识他,躲在我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这是雉儿。”娘介绍我,“你表妹。这是你表妹吕媭。”
吕禄朝我点点头,又冲吕媭做了个鬼脸。吕媭“咯咯”笑,从他身后绕出来,去拽他包袱上的穗子。他由她拽,也不恼。
饭是现做的,又添了两个菜。吕禄吃起饭来狼吞虎咽,一碗接一碗,像三天没吃过饱饭。吕公问他家里的情况,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还那样。我爹跟二叔又打了一架,房梁都差点拆了。我懒得在跟前碍眼,就来了。”
吕公“哼”了一声,没再问。
夜里,吕禄住进了偏房。那屋子我前一天就收拾好了,被褥洗过晒过,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放了个粗陶瓶子,插着两根从野地里剪回来的野菊。不大,黄黄的,在风里轻轻颤。吕禄进去时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包袱往床上一扔。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
我在院里扫地,听见偏房的门响。抬头一看,吕禄光着膀子出来,站在井边,打上一桶水,兜头浇了下去。水泼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他“哈”地出了口气,水珠子挂在身上,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早。”我说。
“早。”他拿手抹了把脸,又甩了甩头发,像条大狗。
他力气大。早饭吃了一整锅粟米饭,还啃了两个馒头。吃完也不闲着,把院墙根下那堆劈到一半的柴全劈了。斧头抡起来,风“呼”地跟着响。每一斧都劈得极准,木头“啪”地分成两半,白生生的茬口露出来,一股子木香散了半院子。
我坐在廊下纳鞋底,针在粗布上扎下去,又顶上来,一下一下,密密实实的。吕媭蹲在柴堆边上,捡劈出来的木片玩,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成调的歌。吕禄劈完了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汗淋漓,拿衣摆胡乱擦。
“雉儿,”他忽然叫我,“听说你之前病了一场?”
“嗯。”
“现在好了?”
“好了。”
他点点头,像挺满意:“我娘说你从小就体弱,让我多照应你。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坐在那儿,肩宽背厚,像一堵刚刚砌好的土墙。他咧嘴笑着,牙齿被汗一浸,更白了。
“好。”我说。
然后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下午,吕禄带着吕媭去街上转,买回来一包糖角。吕媭吃得满嘴都是糖霜,小手捧着,跑过来塞了一个到我嘴里。糖角是刚出锅的,外面酥,里面软,咬一口,热乎乎的糖浆流出来,烫得我吸了口气。
“姐,甜不甜?”
“甜。”
吕禄坐在门槛上,自己倒没怎么吃,就看着她笑。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三个人都罩在金黄色的光里。院里的枣树又掉了几片叶子,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在给秋天算账。
傍晚,我到河边洗衣裳。
西河叉离我家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河水浅,清,底下的石头和沙子看得分明。我挑了块平一点的石板,蹲下来,把衣裳浸进水里。水凉得扎手,泡久了骨头都疼。我把衣裳摊在石板上,抹上皂角粉,拿棒槌一下一下地捶。
“啪啪”的响,在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河水一直往前流,不急。水面上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后来被一块突起的石头挡了一下,又散开了,继续走。
我洗完最后一件,拧干了水,装进盆里,站起身。腰有点酸,我拿手背捶了捶。一转身,就看见河对岸有个人。
刘邦。
他蹲在水边,手里拿根树枝,在沙地上乱画。身后还跟着樊哙,正弯腰摸鱼。刘邦抬头,隔着河,冲我扬了扬下巴。
“洗衣裳哪?”他喊。
河不宽,他那嗓子一扬,全落在我耳朵里,真真切切的。我不想喊,就点了点头。
“水凉不凉?”他又喊。
“你试试。”我回。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站起来,作势就要脱鞋下水。樊哙在后面拽他:“大哥,水冷!别闹!”
我没理他们,端起木盆往岸上走。刘邦的声音追过来:“明早我还给你送鱼啊——”
我加快了脚步,踩在河滩的碎石上,一步比一步快。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把我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回到家,我把衣裳一件件晾在院里。天已经暗了,蝙蝠在头顶扑棱棱地飞。吕禄坐在枣树下磨柴刀,“嚯嚯”的磨刀声在暮色里响着,冷森森的。我晾完衣裳,把水盆里的水泼进菜地。水珠溅在菜叶上,像落了一阵极细的雨。
晚饭我做了面片汤。面揉得硬了,擀出来的面片厚薄不匀。吕禄却呼噜呼噜吃了三碗,说好吃。吕媭也吃了两小碗,肚皮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吕公没在家,说是去县令府上了。娘吃得少,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不在焉。
“娘,怎么了?”我问。
她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吃你的。”
我也不再问,低头喝汤。汤是热的,面上浮着几滴油花。我慢慢喝,一口一口,把碗里的汤喝得见底。
晚上,我坐在窗前缝衣裳。灯油快尽了,火苗越来越小。我把针线收了,准备吹灯。这时,院门响了三下。
不轻不重,像用手指节敲的。
我披了件衣裳出去。门一开,外头站的是萧何。他今天穿得利落,怀里还夹着个布包,月光下脸色有些发白。
“大姑娘,”他声音低,但很清,“令尊可在?”
“不在。去县令府上了。”
萧何点了点头,像早有预料。他往巷口看了一眼,低声道:“县令府里今晚出事了。你且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月光像水一样凉。他的眼睛很静,可那静底下,有根弦绷得极紧。
“何叔进来坐。”我侧身。
“不了。”他说,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这个先放你这。若明日我来取,便无事。若我不来……你再打开。”
布包不重,硬邦邦的,像包着几卷竹简。我接过来,没多问。
“好。”
萧何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日快了些。他走进月光里,再走进阴影里,几步便不见了。
我关上门,插好门栓,又用一根粗木棍从里面顶住。回到屋里,我把布包塞进床底最里面。吕媭已经睡着了,小脸朝着墙,呼吸又轻又匀。
我躺下。
月亮高挂在窗外,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纸窗上,风一吹,那影子就晃,像无数只手在慢慢爬。
我睁着眼,看了很久。
直到月亮被云遮住,屋里彻底暗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像磨刀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