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掌心朝上,像在展示自己,又像在认罪,嘴角是弯的,但弯得有点勉强:“仙子该不会觉得,是我们这两个外来人,把这团晦气带进你守了二十年的雪境里了吧?您可别因为这怪到我们头上。”
罗浮梦看着她,沉默了三息。然后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慕容妱澕脸上,不笑,但眼里那层惯常的冷意比方才淡了一线,像薄冰下面透出了水色。
“你总算又开始用脑子了,不过这种情况不是好事,但也未必定论为坏事,总比蒙着头啃羊腿强。”她转回去,望向那团虚空,“它找到入口,不是你们带来的,是你们来的时候,雪境的门动了,门一动,它便嗅着了,所以真正的问题不在你们身上。”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在门本身,门一动,埋在雪层里的缝隙就露了出来,它顺着那点气息就钻了进来。”
罗浮梦愤懑:“就因为它搞出了许多乱子,才把人全都吓跑了,无论如何,即便不知道它是个什么玩意儿,又是何心思,透着一股子邪恶气息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不会一直想着侵蚀我布下的防护结界。”
慕容妱澕直接找到了重点:“听着话,好像真的就是冲着你来的,为此守候很久,恐怕你对它来说十分重要。”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石头缺口处裸露的雪末。那团悬停的虚空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话刺中了。
罗浮梦微微摇头,侧身让开一线风口,风从她与慕容妱澕之间穿过,卷起几粒雪末顺着飘出来:“它的目的是我,迟早要撞上,这十年它一直在找门,你们来的时候门动了,它便嗅见了。”她停了一息,声音顺着风出去,“山里的融雪年年此时化开,可哪一年的冰裂声落在哪一块石头上,那是巧,这股侵蚀之力会拼着命找每一道能钻的缝隙,那是不断寻找各种能进入雪境的契机,你们不过是冬末融雪时,刚好落在冰裂线上的那粒石子,山里的冰年年都要化开,可哪一年的第一声冰裂恰好砸在这块石头上,是必然中碰上的那个巧合。”
慕容妱澕“噗”地吐出一口长气,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雾,又散成无。她原以为这美娇娘冷得像山顶的冻雪,可方才那几句话里,似乎还煨着一层薄炭,不烫手,但有温度,至少没把我这半条外来的命,直接扔去喂雪风与野兽,性格有些古怪,实际上还挺讲道理的,对人也还行,起码不叫人饿着肚皮。
她还没松弛几下,正当往门框上一靠,肩膀还没来得及找到舒服的角度,那团悬停的虚空忽然整个往下一沉,像被什么重物从上方压了一把;紧接着猛地弹起,拉长、裂开,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两团虚空同时扑向罗浮梦,一左一右,如被同一把剪子裁开的暗影。
两团带着雪尘尾巴的暗影同时扑向罗浮梦,一左一右,像被同一把冰剪齐齐裁开的两瓣冷影。罗浮梦右掌先是照常理推出一道雪幕截住左边那一团,左袖横扫击散右边那一团。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分了身,现在它看起来都不难对付。谁知没过多久,她眼角的那道细纹已经比方才紧了一线。
“仙子……”慕容妱澕还没把“小心”两个字说完。
罗浮梦身侧刚刚散落的两蓬雪粉已经重新凝聚,速度比方才快了将近一倍。更糟的是,每一蓬碎雪里都各自长出了一团虚空。两团,变成了四团。罗浮梦击散两团的同时,雪粉尚未落地便重新聚拢,每一团碎末里又生出新的一团。她收掌的瞬间,四团虚空已经悬停在她前后左右,像四面同时逼近的墙。
这就是它的能力。
慕容妱澕原本被勒令守在洞门,背靠着门框刚坐下,以为这点小事对罗浮梦来说不过小意思,偏头对左边的雪羊嘟囔了一句:“看你家主子打架,你倒看得挺悠闲……”可话没说完,她的嘴就闭上了,盯着那四团虚空看了三息,每一团都在缓缓移动,没有攻击,却把罗浮梦围得越来越紧。
罗浮梦左掌狠狠拍散一团黑灰,碎雪粉还没来得及落地,右掌的力道已经扫碎了另一团。可那两处四溅的雪沫刚炸开,没等往冻土上落半分,各自就重新拧出了一团新的黑影,数量直接翻了倍。她收掌的刹那,四团带着沉劲的虚空已经稳稳悬在她四周,像四面从不同方向同时往中间压的冷墙。
慕容妱澕猛地站起来,一手撑在门框上,声音又快又急:“仙子,别打了!”
她也发现了不对劲,偏过头来,终于停了手,却依旧在戒备,站在四团虚空中间,眉心收拢,呼吸比方才深了半分:“怎么回事?为何越打越多……”她抬眼扫了一圈雪幕,又收回目光,声音里罕见地浮起一丝不确定,“是结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出了差池?”
“对,就是越打越多!您每打中一次它都会裂,裂了马上就长回来,而且……”慕容妱澕的视线追着其中一团虚空扫了一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连重新聚起来的速度都越来越快了!被打中一次,虽然变小了,看着是碎了,但是最开始一次一团变两团,刚才是一次两团变四团,下回可能就是四团变八团!其实是借着那股力道裂成了新的,照此情形,绝对是能以此类推的数量增长。”
她话音落下时,罗浮梦刚好抬手,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那四团虚空也因此悬停了一息,像是被她的不动弄“愣”住了。雪境内外同时静了一个呼吸那么长。
慕容妱澕站在门框边,罗浮梦站在四团虚空的包围中,隔着十几步远,两个人的目光在冷雾里撞在一起,呼吸都放慢了。不是在想对策,是在同时确认同一件事,她们面对的不是蛮力能解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