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秘境里的风变了。
起初没人说出来。只是有学生嘟囔：“今天怎么这么静？”另一个接话：“静还不好？前两天都累死了。”说完也就过去了。可李沐樰坐在窗边，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她知道不是静。是别的东西。像有什么伏在西边的林子里，屏着气，把整片天都压低了。
先是夜灯兔不来了。
那几只圆滚滚的小东西，平日天一黑就爱往营地边凑，顶开干粮袋偷饼屑。现在连影子都没有。有人还故意在营门外放了两块饼，第二天早上一看，原样没动。周小棠小声说：“该不会是被天岚吓着了吧？”
天岚没有应声。它一早就飞到营地最高的木梁上，朝西边看。飞出去几尺，又折回来，在木屋顶上转两圈，像很急，又不知该不该走。朱煋烨站在下面，头也没抬：“天岚，回来。”
天岚落回他肩上，蓝羽微微张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那声音不像鸟。李沐樰听得心里一紧，像有只小手在肋下轻轻一抓。
“老师，西边是不是真有东西？”王云阳问。
“有。”朱煋烨说，“是什么，还不清楚。”
“那我们怎么办？”段筱宁也凑过来。
“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转身，像没把这事看得很重，“水照打，饭照吃。只是都给我把结界石带好。谁要摘下来，今晚守夜。”
他这么一说，大家反而不怕了。毕竟朱煋烨就是这样，天大的事从他嘴里出来，都像只是多跑两圈。王雨晴还笑：“老师，你该不会又想像那天一样，教我们海天一线吧？”朱煋烨笑了一声：“你们先把地扫干净。”
可李沐樰感觉得到，他不是真的轻松。
他走路时，手总垂在离腰很近的位置。他坐着时，天岚也总在他身上。他不再像前些天那样，饭后歪在台阶上和男生说笑。他吃得很少。有时只喝半碗汤，就起身往外走，在外廊上一站小半个时辰。李沐樰有次端了杯水出去，见他正闭着眼，像在听很远的风。她没敢出声，只把水放在他脚边。他睁开眼，说：“还不睡？”她反问他：“老师，你呢？”朱煋烨笑了一下，说：“我数星星。”可天上那时根本没有星星。
第三天，天岚不肯飞了。
它缩在朱煋烨怀里，蓝羽紧紧贴着身子，像块被风吹冷了的石头。李沐樰去看它，它只把头往她手里埋，连“啾”都不愿“啾”一声。几个女生围过来，都觉出不对劲。王雨晴小声说：“小樰，你有没有觉得，风里好像有股味？”
李沐樰转头看她。这是这么多天来，王雨晴第一次和她感觉到同样的东西。她点点头，轻声道：“像从很深的水底泛上来的。不是臭，是腥。”
“对，就是腥。”王雨晴搓了搓手臂，“我还以为是我没洗澡。”
“你们也闻到了？”田梦凑过来，脸有些白，“我还以为是湖里死鱼。”
朱煋烨从木屋里出来时，所有人已经都聚在门口。没人组织，也没人说话。像一群在野外的小动物，忽然都把脑袋转向了同一片黑。朱煋烨没看他们，只朝西边望了一会儿。风从那边来，把他的发丝和衣角都吹起来。天岚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从今晚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极清楚，“除了解手，谁也不准单独离开木屋。谁要当英雄，先写遗书。”
没人笑。
王云阳张了张嘴，像想问什么，被段筱宁拉住了。萧琴素把法杖抱得更紧。周小棠往韩霜身边靠了靠。王雨晴一手拉住李沐樰，一手抓着田梦。所有人都在等，等朱煋烨说下一句。可他没再说。他只是转身，把天岚往李沐樰怀里一放。
“今晚，你帮我看着它。”他说。
“老师……”李沐樰小声叫。
“它不飞，不是怕。”朱煋烨看着天岚，“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不愿意。”
李沐樰低头，天岚缩在她怀里，像要把自己藏进她的心跳里。她抬头看他，月光下，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慌。像一柄已经被从墙上取下来的剑，在等自己的时辰。
“你会去西边吗？”她问。
“会。”他说，“但不是今晚。”
他说完，走进木屋。门没关。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几盏小灯吹得乱晃。李沐樰站在原地，低头看天岚。那团蓝像只受了惊的小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它知道我要做什么，不愿意。”
她知道，他一定又瞒了她什么。可这一次，她没有问。她只是把天岚抱得更紧，像抱住一个还没到来的、注定很难的明天。
那一夜，没人再打鼾。木屋里静得能听见风从梁缝里挤进来的声音。李沐樰躺在睡袋里，天岚卧在她枕边。她一直没睡着。快天亮时，她听见外头有极轻的“沙沙”声。不是风。是人的步子，极慢，极稳，从东走到西，又折回来。像有人用一整夜，把木屋量了一遍。
她闭着眼，没有动。天岚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它没叫，只把脑袋转向门的方向，像在和自己做最后的商量。窗外，天光极薄，像刚撕开的一层灰。李沐樰知道，朱煋烨又守了一夜。而西边，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