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骨架是在第三天傍晚立起来的。
李沐樰站在营地边，仰头望着那几道交错的主梁，像看一具慢慢有了形状的巨兽。木头还是新的，带着树皮和刀斧留下的浅痕。风从梁间穿过，像谁在空屋子里先住了进去。
学生们已经比前两天熟练。王云阳和陆青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儿填土、往哪儿压平。段筱宁带着周小棠她们把编好的藤绳成捆地往柱子上递。韩霜站在高处，把绳子接住，再用冰系魔法把绳结冻得极紧。朱煋烨总在几个组之间转，像监工，又像谁家不放心的大哥。
“老师，这墙是这么立吗？”一个男生扛着半片木排，偏过头问。
朱煋烨过去扫了眼，伸脚把木排底下一块小石踢开：“再歪半寸，明天整个西墙都跟着斜。你晚上睡那儿，不觉得身子总往下溜？”
那男生嘿嘿笑，赶紧把墙板正回来。
李沐樰听见，忍不住弯了弯唇。朱煋烨这个人，说话总不正经，可一到了正事上，又像变了个人。眼毒，嘴也快，偏生没几个人真恼他。
到了傍晚，风转凉。几个学生开始吸鼻子，有一个还抱着胳膊小跑回帐篷找外套。李沐樰想起自己昨晚说要煮姜汤，便没回自己那组，转身去了灶边。她从空间戒指里找出一小包红糖，又把带来的姜块拿出来，用朱煋烨那把极薄的小刀慢慢刮皮。她刀工不好，几片姜切得厚薄不一，倒也不难看。水烧开后，她把姜片放进去，又添了几块红糖。甜味和姜气慢慢散开，混着夜风里的草香，像把整个营地都泡软了一点。
“好香。”王雨晴第一个跑过来，“小樰你居然真会煮！”
“我、我只会这种简单的。”李沐樰把锅盖半掩，小声说，“老师白天说怕有人冻着。”
“朱老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田梦凑过来，往锅里看了一眼，“不会是想喝你煮的吧？”
李沐樰脸一红，小声道：“才、才不是。大家都能喝。”
正说着，朱煋烨从木屋那边过来，手里还拎着把卷尺似的东西。他一闻见姜汤味，就笑了：“行啊，真煮上了。我还以为你昨晚说梦话呢。”
“不是梦话……”李沐樰低头搅汤，不敢看他。
他走到锅边，端起碗自己盛了一碗。第一口下去，他“啧”了声：“甜了点。”
李沐樰手指一紧，小声说：“那我明天少放糖。”
“别。”他喝第二口，才慢悠悠道，“这种地方，甜点好。晚上凉，喝这个正好。你让她们多喝点。”
他说完，又端着碗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句：“给你自己留一碗，别全分完。”
李沐樰“嗯”了声，嘴角抿着，像怕笑得太明显。王雨晴和田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一个劲地偷笑。
入夜后，学生们围在篝火边喝姜汤。有人嫌辣，有人嫌甜，可没一个剩碗。朱煋烨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和几个男生说木梁怎么架才经风。天岚恢复了不少，又能在火边跳来跳去，偶尔追自己的影子，像个停不下来的小疯子。
忽然，它不追了。
它像发现了什么，朝东边的一堆干粮袋飞过去，落在地上，小脑袋一歪。一只夜灯兔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用爪子拨拉着一包没扎紧的饼。天岚非但没叫，反而靠过去，跟它并排站着，像两个刚认识的小家伙在商量怎么分赃。
“天岚叛变了。”周小棠先看见，压着声音笑。
“别闹，等它吃完。”朱煋烨也看见了，只抬了抬下巴，“它比你们熟这地方。”
“老师，你不管吗？”王云阳问。
“管什么？它又不吃人。”朱煋烨笑，“你们明天要是少张饼，就都算天岚头上。”
天岚听见有人提它，回头“啾”了一声，像在反驳。夜灯兔趁机叼起半块饼，“嗖”地钻进草里，只留下一小撮发光的尾巴毛。天岚愣了一瞬，追了两步，没追上，又灰溜溜地飞回来，落在李沐樰膝头，蔫得不行。
“该。”李沐樰轻轻点它的小脑袋。
天岚把脸埋进翅膀里，不肯动了。学生们笑作一团。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连白日里那些疲劳都像被这夜晚泡软了。木屋还没完全建好，可他们坐在一起，已经像在自家院里。
李沐樰端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她没怎么说话，只把目光轻轻落在朱煋烨身上。他正和王云阳说什么，语气很淡，偶尔笑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像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看过来。
她慌忙低头，假装在吹碗里的热气。可耳尖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她知道，自己最近越来越藏不住这些了。
夜深下去，学生们慢慢散了。李沐樰把锅和碗收拾好，天岚还缩在她肩头，像团温热的蓝。她回到帐篷前，没立刻进去，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秘境里的星，比王城多得多，也亮得多。像有人把一捧碎银全撒在了黑蓝色的绒布上。
“小樰。”王雨晴在帐篷里小声喊她，“快来睡啦，明天还要继续盖房子呢。”
“嗯。”她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天岚极轻地叫了一下。
不是平时撒娇那种。很轻，很短，像被什么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李沐樰抬头，顺着天岚的视线望过去。
西边的林子，黑得很不自然。不是没有光，是像光一到那儿，就拐了弯。风从那边吹来，带着草叶和露水之外的东西。极淡，极腥。像有什么又往营地这边，挪了一小步。
木屋那边，朱煋烨站在半成型的门廊下，没动。
他也在看西边。
过了几秒，他极轻地唤：“天岚。”
天岚犹豫了一下，从李沐樰肩上飞起来，低低地掠过空地，落回他臂上。他没有说话，只转过身，朝李沐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在说：别怕。也像在说：别问。
李沐樰站在原地，夜风把她额前的发吹乱了。她没问。只是慢慢退回帐篷，把帘子拉好。
外面，朱煋烨又站了很久。风从西边来，把他脚边的几片草叶吹得翻起来。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天岚知道，他搭在木柱上的那只手，正极轻地、极轻地，描着一道别人看不见的符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