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起来,朱煋烨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他不知从哪儿折了根细长树枝,挨个敲帐篷门,声音带着笑:“起来了起来了,太阳都出来了。你们是来秘境上课的,还是来换地方赖床的?”
帐篷里东倒西歪地应了几声。有人探头出来,头发炸得像草窝。王雨晴更是被田梦拖出来的,眼睛还闭着,整个人像挂在田梦身上。李沐樰动作也慢,可一听见朱煋烨在外头,便咬着牙从睡袋里爬起来,仔仔细细把衣服和鞋都穿正了,才掀帘出去。
清晨的秘境是另一种颜色。近处草叶上全凝着露,踩上去沙沙地响。远处湖面浮着薄雾,几只长脖子的青羽鸟从雾里划过,也不叫,像怕惊着天光。空气又凉又清,吸一口,像连肺都醒了。
“集合集合。”朱煋烨站在新平出来的空地中央,树枝往肩上一搭,活像个不正经的监工,“今天不上魔法理论,也不练队形。先教你们点更实用的。学完再决定今天吃什么。”
“能吃什么啊?”一个男生问。
“你们自己找。”朱煋烨笑,“老师只负责告诉你们,哪些吃了没事,哪些吃了明早不用叫。来,都跟我走,别踩那些发蓝的草。那东西没毒,就是汁水沾身上会臭三天。”
学生们立刻缩脚,像地上忽然多了许多看不见的坑。
朱煋烨带着他们往营地西边走。越往里,树越多,藤也密。阳光被叶层切得零碎,像撒了一地金箔。他走在前头,偶尔用树枝拨开草叶,指着一株红果子的矮灌木:“露珠果,甜,熟了才红。青的时候酸得你连牙都不想要。”
再走几步,他又指着一片贴着地面长的紫叶草:“蛇灯草。别碰。汁液碰到伤口会麻,吃进去能让你看一晚上小星星。”
“老师你见过星星吗?”有人笑着问。
“见过。”朱煋烨回头,笑得有些坏,“就你们王云阳同学,昨天差点把它当野菜挖了。”
“我没有!”王云阳连忙否认,“我就是在旁边看看。”
段筱宁白他一眼:“你昨晚还说那颜色挺好看的,想拔几株回来养。”
王云阳脖子都红了,同学们笑作一团。李沐樰也弯起眼睛,跟在后头,心里却不敢太松。她身体特殊,感知比旁人强。这片林子里,除了潮气、草味和露水,她好像还闻到一点很淡很淡的腥。不是血,是别的。她说不清,只觉得越往深处走,那味道就越明显。
“老师。”她忽然小声开口,“西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朱煋烨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像在听风。片刻后,他道:“旧兽道而已。有些魔物会从那边过。今天不去。回营地。”
他说得平常,像早知道了。李沐樰点点头,没再问。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错觉。因为袖子里,天岚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惊过,又缩了回去。
回营地的路上,朱煋烨忽然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几秒,示意所有人蹲下。风从西南边吹来,草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慢慢拨开一丛高草,指了指远处一棵矮果树下。那里有三只灰白色的小东西,比夜灯兔大一圈,耳朵圆圆的,正低头啃着落在地上的红果。其中一只特别肥,屁股圆滚滚的,像颗长了毛的球。
“圆耳狸。”朱煋烨压低声音,从腰间摸出几颗小石子,“今晚的肉有着落了。”
他说完,手腕一抖。李沐樰几乎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就听见极轻的一声“噗”。最肥那只圆耳狸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后腿抽了两下,便不动了。另外两只“嗖”地钻入草丛,只留下几片被带起的草叶。
“走。”朱煋烨站起身,把猎物提回来,在学生们面前晃了晃,“三只跑了两只,剩这只最胖的。自己送上门,不怪老师。”
几个女生别过脸不敢看,王云阳和几个男生凑得近,眼里全是崇拜。朱煋烨把圆耳狸往地上一放,又对萧琴素道:“你带几个会水系的,去湖边抓鱼。记住,别往深了去。用魔法把鱼往浅处赶就行。谁把衣服弄湿了,明天自己洗。”
萧琴素应了声,带着两个女生往湖边去了。
李沐樰跟着朱煋烨去了溪边。她原以为只是洗洗东西,没想到他蹲下来,用一把极薄的小刀,三两下就把那只圆耳狸处理得干干净净。剥皮、去脏、切块,动作快得让人眼晕。她看得又怕又叹,捂着嘴站在边上,又舍不得移开眼。
“看会了?”朱煋烨把处理好的肉放进干净布袋,抬头朝她笑。
“不、不会……”她老实摇头。
“会吃就行。”他站起来,“去,把段筱宁她们刚采的蘑菇拿过来,我教你认。”
李沐樰忙跑去把那一篮蘑菇提过来。朱煋烨蹲在溪边,把蘑菇一样样摆开。有些帽子上还沾着晨露,颜色从浅灰到棕红,好看得不像话。
“这种,白伞灰柄,能吃。那种,颜色越艳越别碰。尤其这种伞边带红点的,看着漂亮,吃下去半个时辰,你就能看见天岚会说话。”
“老师!”李沐樰又怕又笑。
“打个比方。”朱煋烨把几种毒蘑菇拨到一边,又挑出几朵又厚又圆的,“这几种炖汤香。待会儿和鱼放一起,鲜得你们能把锅都舔了。”
等萧琴素她们回来,几条肥鱼在草上直跳。朱煋烨又亲自动手,刮鳞去腮,嘴里还不忘说:“鱼胆别破。破了这锅汤就没法吃。以后你们谁做饭,也记着。不会就问,别自己瞎搞。食物这东西,有时候比魔物还危险。”
火生起来后,朱煋烨像变了个人。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块油脂似的东西,在锅底转了两圈,又把圆耳狸的肉块倒进去。火舌舔着锅底,肉香“轰”地一下炸开,像把整个营地的空气都勾了起来。他一边煎,一边撒各种磨好的野草籽和野果粉。那香味浓得连王云阳都从搭陷阱那边跑过来,蹲在火旁猛吸鼻子。
“鱼汤呢?”李沐樰小声问。
“别急。”朱煋烨把煎好的肉盛出来,又往另一口大锅里添了水,把处理好的鱼和蘑菇一并放进去,再丢入几片淡黄色的根茎,“这个叫水参根。没毒,提鲜。炖到汤发白,就差不多了。”
“老师,你以前是不是真当过厨子啊?”王雨晴忍不住问。
朱煋烨头也不回,语气得意得让人想打他:“老师这双手,能拿剑,能打猎,能抓鱼,还能炖汤。以后谁嫁给我,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居家好男人,知道吗?”
“噫——”女生们嘘他,可谁也没走。火越来越大,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慢慢变成奶白色。那香味不像肉那么烈,却更绵长,像从骨子里一点点把人浸软了。
李沐樰站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偷吸着香味。朱煋烨忽然盛了一小碗汤,吹了吹,递给她。
“尝尝咸淡。”
她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汤又鲜又浓,蘑菇和鱼的味道全化在里头,像把整个早晨的露水和风都煮进去了。她眼睛一下亮起来,连话都忘了说。
“怎么样?”朱煋烨看她。
“好、好喝……”她小声说,耳根又红起来。
“行了,开饭。”朱煋烨一挥手,早就等不及的学生们“呼啦”一下全围过来。碗碰碗,勺碰勺,谁都没工夫说话。圆耳狸的肉被分得干干净净,鱼汤更是一锅见底。连王云阳都用面包把锅底擦了又擦,被段筱宁嫌弃得不行。
“老师,明天还做吗?”有人打着嗝问。
“明天?”朱煋烨坐在火边,正拿根草茎剔牙,笑得懒洋洋的,“明天都给我起来搭木屋。搭得好,后天再做。”
“为了吃的,我们肯定好好搭!”田梦握着拳头。
“就是就是!”其他学生跟着应。
李沐樰坐在一旁,把最后一口鱼汤慢慢喝完。天岚从朱煋烨怀里钻出来,用喙接了一点点鱼肉末,又缩了回去。她望着火光里他半明半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远。他也会打猎,也会做饭,也会被学生们围着讨吃的。可越是这样,她越想多了解他一点。像眼前这锅汤,表面看着平常,底下不知熬了多久,才成了这样暖人的白。
夜风从湖上吹来,带着鱼汤的余香和一点点篝火的炭气。她闭上眼,在心里小声说:如果以后,我也能学会做这些就好了。这样,他累的时候,我也能盛一碗热汤,递到他手里。不是学生,不是公主。是李沐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