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从来都不带半分温软。
风从千里雪原尽头卷来,裹挟着碎冰细雪,穿过边城厚重的石墙,掠过军营林立的铁血旌旗,发出猎猎的沉响,苍凉又肃杀。这里没有京华四季分明的温婉,只有终年不散的凛冽寒霜,日复一日打磨着这片征战之地的骨血,冰冷、坚韧,又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生死别离。
自谢清鸢从副将口中,一字一句听完那日旷野混战、裴昭恒坠马失踪的全部经过后,心底最后一丝缥缈的侥幸,彻底被这刺骨寒风碾碎殆尽。
那日漠北余孽勾结奸细突袭边境,战事仓促又凶险,漫天刀光剑影之中,裴昭恒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破敌阵,只为护住身后整座边城、万千将士百姓。可混战最烈之时,他胯下战马被飞溅的兵刃划伤,受了剧痛骤然失控,恰逢脚下是被薄雪严严实实覆盖的冻土陡坡,冰雪湿滑,重心尽失。
无人能拦,无人能救。
那匹随军征战多年的战马连带着一身银甲的裴昭恒,一同从陡坡翻滚坠落,转瞬便被起伏错落的雪原沟壑、漫天飞扬的风雪彻底吞没。待麾下将士拼死杀出重围冲至坡边,放眼望去,唯有茫茫白雪、森森冰石,哪里还有半分人影踪迹。
军营当即调动全部兵力,以坠马之地为中心,日夜不休大范围搜捕。可北境雪原广袤无垠,方圆百里沟壑纵横、暗坑遍布,厚雪掩埋了所有地貌痕迹,一夜风雪过境,哪怕是最清晰的马蹄印、人身痕迹,都会被彻彻底底抹去。
日复一日的搜寻,换来的只有一次次落空。军中士气日渐低沉,就连常年驻守边关、见惯生死的老兵,眼底也渐渐染上了绝望之色。
所有人都默认,这般绝境,坠马三月杳无音信,身怀重伤跌落寒渊,大概率早已殒命于茫茫风雪之中。
唯独谢清鸢,从未有过半分放弃的念头。
她站在边城城门之下,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雪白荒原,眉眼清宁,身姿挺直,单薄的肩头扛着漫天风霜,也扛着一份无人撼动的执拗。
旁人不知,她这份执拗,从来不是一时意气,更不是闺阁女子的矫情执念,是跨越千里的奔赴,是置之生死的笃定,是藏在心底、沉淀日久的深情与亏欠。
世人只知,景朔王朝怀宣王裴昭恒,少年封侯,战功赫赫,风华绝代,是朝堂最耀眼的少年将军,是万千百姓将士心中的定海神针。
唯有她记得,那场京中夜宴,灯火璀璨、宾客满堂,暗流却于无声处涌动。潜藏的死士利刃破空而来,直指立于朝堂中心、身负天下重任的裴昭恒。千钧一发之际,是她不顾一切纵身而起,以单薄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剑。
冰冷的利刃刺穿皮肉,剧痛刺骨,血色浸染了一身锦绣罗衣。她昏迷三日,命悬一线,几度游走在生死边缘。
便是那三日,那个向来清冷克制、沉稳内敛、心系家国、从无半分私情的少年将军,守在她榻前寸步不离,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褪去了所有铁血锋芒,眼底只剩惶恐与珍视。
也是那一刻,裴昭恒彻底动情,入心入骨,此生认定了她。待她伤势渐愈,他便主动叩请圣上太后,求取赐婚圣旨,一心要娶她为妻,护她一生安稳无忧。
这份深情,始于生死相救,郑重且赤诚。
而如今,他深陷绝境、生死未知,她又怎能安居京华、静待天命?
无人知晓,此番千里奔赴,从来不是家人劝说、旁人安排,完完全全是她一己心念、主动所求。
自北境战败失踪的噩耗传入上京,朝野震动,流言四起。世人或惋惜少年将军陨落,或闲言碎语揣测祸福,更有无数人等着看谢家嫡女、未定王妃的笑话,等着看她听闻噩耗、一蹶不振,或是避之不及、抽身离场。
满城风雨,人心叵测。
她闭门静思数日,褪去所有闺阁娇柔,独自入宫,面见圣上与太后,字字恳切、句句坚定,恳请准许她远赴北境,亲自寻遍雪原,寻回裴昭恒。
圣上与太后深知二人情谊,亦怜她赤诚真心,更念裴昭恒为国征战、忠勇无双,最终默许了她的请求,特许她秘密北上,同时调拨四名顶尖宫廷暗卫,全程贴身护她周全。
为保她名节无虞,避开朝野无尽非议与流言构陷,宫中与谢家定下统一口径,对外宣称:静安县主听闻怀宣王噩耗,哀恸过度、心神俱损,重疾缠身,需闭门深居、静养百日,不见外客、不问世事、不赴任何宴席应酬。
全程唯有谢家阖府知情,父母祖母知晓她的执念与情义,满心疼惜却未曾阻拦,全力配合她的安排,默默成全她的千里奔赴。
留守王府的周嬷嬷,是太后早年赐给裴昭恒的贴身老嬷嬷,自幼看着他长大,忠心耿耿、心思缜密,眼界极高,素来审慎自持。
此前,周嬷嬷对这桩婚事始终心存几分顾虑。
在她眼中,谢清鸢是养在京华锦绣堆里的娇贵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安稳顺遂,未经风雨、不识苦难,性子温柔娴静,看似柔弱温婉。而裴昭恒半生戎马、征战四方,此生注定浮沉风雨、身担重任,前路皆是凶险波折。
她私下常常暗自思忖:这般未经风霜的闺阁娇女,能否扛得住亲王妃的重担?能否陪王爷熬过半生风雨、岁岁凶险?能否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与王府之中,站稳脚跟、稳住心神?
故而往日,周嬷嬷待她始终客气疏离,看似恭敬有礼,心底却始终保持观望,未曾全然交心,更未真心认定她这位未来王妃。
可当周嬷嬷得知,这位娇生惯养的县主,竟敢顶住满城流言、不顾生死安危,主动恳请帝后,瞒着天下人,千里奔赴苦寒北境,以身涉险、踏雪寻夫之时,心底所有的顾虑、犹疑、观望,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数十年阅人无数,她从未见过这般至情至勇、至柔至刚的闺阁女子。
看似温婉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最坚韧的风骨、最赤诚的情义。不惧苦寒、不畏生死、不恋荣华,只为一念深情,便敢奔赴万里风雪绝境。
那一刻,周嬷嬷彻底动容,心底已然悄悄认定——谢清鸢,便是唯一配得上裴昭恒、能与王爷共患难、共浮沉、共此生的不二人选。
自此,她坐镇王府,全程配合谢家遮掩消息,滴水不漏、稳住京中所有局面,替远在北境的谢清鸢守住名节、护住退路,静待她归来。
京中一切安稳妥帖,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早已是风雪漫漫、步步惊心。
谢清鸢一身素色简便劲装,褪去了京华女子的锦绣罗裙、珠翠华饰,长发简单束起,利落飒爽,褪去了半分娇柔,多了几分坚韧清冷。为适配长途跋涉、隐匿身形,她始终保持男装装束,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若不细看,只当是远道而来的清雅书生。
贴身婢女芷兰寸步不离,紧紧跟在她身后,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却始终默默相随、尽心伺候,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圣上亲赐的四名宫廷暗卫,身形挺拔、气息沉稳,分散在前后四方,层层戒备,挡去沿途所有未知凶险,严守主上安危,绝对遵从谢清鸢的指令。
而风雪最深处,八名隶属于裴昭恒的顶尖心腹暗卫,始终隐匿在无形暗处。
他们是裴昭恒亲手调教、誓死效忠的死士,战力顶尖、行踪莫测,本是留守北境、暗中探查王爷下落,自谢清鸢踏入北境地界那日起,便全程尾随、默默护持。
四十余天的千里奔马,三十日的踏雪寻踪,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坚守,尽数落入他们眼中。
初时,他们与周嬷嬷一般,心底暗藏疑虑,觉得京华娇女多半是一时热血、三分钟热度,熬不过北境苦寒,撑不住漫漫绝境,迟早会知难而退。
可日复一日的亲眼见证,让他们彻底改观。
他们亲眼看见,这位从未受过半点苦的县主,凭着一身执念,硬生生熬过了常人无法承受的炼狱之苦。
谢清鸢自幼养尊处优,从前连骑马出游都极少,更别说昼夜不歇、换马不换人地长途疾驰。
四十余天的日夜兼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坚硬粗糙的马鞍日复一日磨擦着肌肤,起初是泛红刺痛,而后破皮流血、血肉模糊,伤口被汗水反复浸润、被寒风反复吹冻,反复溃烂、反复结痂,新旧伤痕层层叠加,早已满目狰狞。
一路寒疾侵骨,风寒反复、低烧不断,头昏沉眩晕、筋骨酸痛难忍,每一次策马颠簸,都牵扯着满身伤痕,痛得人浑身发颤、冷汗直流。
四名宫廷暗卫数次劝她停下休整半日,养足精神再赶路,每每都被她轻声回绝。
彼时风雪漫天,她勒住马缰,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底却一片清明坚定,声音轻却字字铿锵:“我多歇一刻,他便多一分危险。雪原苦寒,生死一线,我耽搁不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所有执念与深情。
她硬生生扛下所有皮肉之苦、病痛之磨,不眠不休、一路向北,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半分退缩,以最柔弱的身躯,扛住了最极致的苦难,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这片风雪绝境。
这一路,八名暗卫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心底的疑虑尽数消散,轻视尽数化为敬佩,最后沉淀为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他们终于明白,自家王爷倾心相待、执意求取的女子,从来不是徒有容貌才情的娇弱闺秀,是风骨凛然、情义深重、足以配得上王爷一生风骨的绝世佳人。
无需任何人多言,他们已然在心底,默默认下了这位未来的王妃,暗自发誓,此生誓死效忠、不离不弃。
前路雪原茫茫,风雪无期,三十日的踏雪寻踪,自此开启。
每日天光微亮,晨曦尚未穿透层层风雪,天地还笼罩在一片暗沉清冷之中,谢清鸢便已然起身整装,备好干粮药草,踏着晨寒踏入雪原。
日暮西沉、夜色深重之时,风雪愈发凛冽刺骨,她才肯随着队伍折返临时歇身的雪窝冰洞,短暂休整。
整日徒步踏雪,脚下积雪最深可达膝盖,每一步落下,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拔出深陷雪中的腿脚,步履沉重、步履维艰。日复一日的行走,双脚早已冻得麻木肿胀,指尖耳廓常年冻得青紫干裂,肌肤被风雪吹得粗糙干涩,褪去了往日细腻白皙的模样。
北境的风雪从不留情,白日寒风割面、碎雪侵身,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寒气穿透层层衣料,直透骨血,冻得人四肢僵硬、浑身发颤。
起初同行的军营老兵还暗自揣测,这位远道而来的书生公子,怕是撑不过三日,便会熬不住苦寒疲惫,主动放弃折返。
可一日、十日、二十日、三十日。
日日风雪无阻,日日步履不停。
他们亲眼看着这位身形单薄的公子,日日跋涉百里雪原,历经风霜雨雪,眼底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身形日渐清瘦单薄,脸色常年苍白憔悴,却从未有过半句叫苦、半句退缩。
哪怕数次遭遇骤然来袭的小型风雪,狂风卷着暴雪遮天蔽日,视线尽失、方向难辨,队伍被困雪原险地,进退两难;哪怕数次误入沟壑险地,脚下冰石湿滑、暗藏危机,险些踏落暗坑;哪怕满身旧伤反复发作,寒疾缠身、头昏乏力,她依旧咬牙坚持,稳住心神,跟着队伍继续搜寻。
三十个日夜,她踏遍了裴昭恒坠马之地周边百里的所有雪原、沟壑、坡地、荒谷。
每一寸白雪覆盖的土地,她都亲自踏过;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冰石夹缝、低洼土坡、背风浅洞,她都亲自俯身查看、细细探查。
她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痕迹,不肯遗漏任何一处生机可能。
一路行来,随处可见风雪肆虐的痕迹,断折的枯草、冰封的碎石、散落的残箭断刃,皆是那日惨烈战事的遗留,触目惊心,愈发衬得雪原荒芜死寂、寒凉绝望。
随行的两名老兵,从最初的恭敬配合,渐渐变成满心敬佩、暗自心疼。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见惯了铁血男儿征战吃苦,却从未见过这般坚韧通透的女子。明明身形单薄、看似柔弱,心性却比无数铮铮男儿还要坚定果敢、执着赤诚。
三十日踏雪寻踪,无数次满怀希望前行,无数次满心失落而归。
日复一日的落空,磨去了所有人的耐心与期许,军营将士早已彻底放弃搜寻,尽数撤回边城休整,只余下寥寥人手留守待命。
所有人都在劝她放弃。
副将不止一次恳切劝说:“县主,足足三月杳无音信,雪原绝境、风雪无情,王爷怕是早已……您身子本就孱弱,历经一月风雪奔波,早已透支过度,再这般耗下去,只会白白折损自身,于事无补,不如暂且回城休整。只要我等尚在,便会永不停止探查,但凡有一丝消息,必定第一时间传报于您。”
老兵向导也低声劝慰:“公子,这片雪原百里之内,我等早已反复探查无数遍,确实无半分人影踪迹。风雪掩埋万物,时隔三月,纵然王爷当初侥幸存活,也熬不过这无尽苦寒。天意如此,您切莫再执念伤身。”
四名宫廷暗卫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酸涩,也忍不住轻声规劝,希望她暂且停歇,保全自身。
天下所有人,都觉得该放弃、该认命、该止损。
唯独谢清鸢,心底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立在茫茫雪原中央,风雪拂动她的衣袂,吹乱她束起的发丝,眼底清澈平静,却藏着无人可破的执拗与坚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日寻不到他,我便一日不离开这片雪原。”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轻缓落地,却重若千钧,震得在场所有人尽数沉默。
无人再敢劝言,无人再敢反驳。
他们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立在漫天风雪之中,渺小却挺拔、柔弱却坚韧,那一刻,所有人都心生敬畏,终于知晓,这份深情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无可撼动。
第三十日傍晚,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暴风雪骤然席卷整片北境雪原。
狂风怒吼、暴雪倾落,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风雪肆虐不止,能见度不足三尺,气温骤然暴跌至极致。
这般恶劣的极端风雪,是北境雪原最凶险的天灾,一旦被困深处,无遮无挡、无粮无暖,不出半日,便会被活活冻毙、掩埋于冰雪之下。
军令如山,不容有失。
随行的两名老兵必须遵从军令,即刻带领残余搜救人手,全员撤回边城避险,绝不可滞留雪原。
临别之时,老兵满心焦灼,反复劝说谢清鸢一同返程:“公子!暴风雪将至,绝境凶险万分,万万不可滞留!再不走,所有人都要困死在此地!速速随我们回城!”
四名宫廷暗卫亦沉声劝谏:“小姐,风雪太过凶险,人力难抗,暂且回撤休整,待风雪平息,我等再陪您全力搜寻。”
芷兰红了眼眶,轻轻拉着她的衣袖,满心担忧:“小姐,我们先回去好不好?您身子撑不住了……”
漫天风雪呼啸,淹没了万物声响,却淹没不了谢清鸢心底的执念。
她抬眼望向风雪最深处,望向那片人迹罕至、无人踏足的西侧崖谷,眸光笃定、心意已决。
“你们尽数回城避险。”
“我不走。”
话音落下,清冷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众人皆惊,纷纷欲再劝,却被她抬手制止。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那片西侧崖谷地势隐蔽、背风藏幽,沟壑幽深,是整片雪原唯一可能藏身避险之地。大军从未深入探查,亦是所有人忽略的死角。我要去那里看一看。”
所有人都默认无生机、所有人都放弃的地方,她偏要孤身前往,寻最后一丝渺茫生机。
副将临行前再三叮嘱、百般阻拦无果,无奈之下,只能留下充足干粮、御寒毡衣与应急药材,反复叮嘱四名宫廷暗卫誓死护她周全,随后带着所有兵士,顶着漫天暴雪,艰难返程回撤边城。
转瞬之间,茫茫百里雪原,万籁俱寂,风雪肆虐,万物空茫。
偌大绝境之中,只余下谢清鸢、芷兰,以及誓死护她的四名宫廷暗卫。
远处风雪暗处,八名心腹暗卫依旧隐匿身形,默默随行、无声护主,替她扫清沿途潜藏的野兽、暗险、冰坑隐患,为她前路劈开所有未知凶险。
风雪越来越烈,暴雪层层堆积,脚下积雪越来越深,寒风刺骨如刀。
谢清鸢顶着漫天狂风暴雪,不顾满身伤痛、不顾寒疾缠身,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西侧幽深崖谷走去。
身影单薄,却步步铿锵,于漫天绝境之中,奔赴一场跨越三月风雪的重逢,奔赴一份至死不休的深情执念。
她不知道前路是绝境还是生机,不知道此番前行能否寻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她别无选择,亦从未后悔。
千里奔赴,三十日踏雪,耗尽心力、熬尽筋骨、受尽风霜,她只为一人而来。
若他尚在人间,她必拼尽一切,带他走出风雪绝境,归得安稳余生。
若他终究陨落风雪,她便亲手寻得他的踪迹,带他归乡,不让他孤身一人、长眠苦寒荒原。
风雪无期,执念不止,前路漫漫,她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