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过冻土荒原,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雪沫,整夜不停拍打在简陋避风的土屋四壁。
昨日千里奔行而来的疲惫还沉甸甸压在骨肉之间,谢清鸢靠在冰冷的土墙边闭目休憩,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挡不住北地彻骨寒意,阵阵寒凉顺着衣料缝隙往骨子里钻。双腿内侧被马鞍磨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稍稍一动,便是撕裂一般的钝痛,内里衣衫早已经和红肿的皮肉粘连一处。寒疾依旧时起时伏,头中昏沉发沉,浑身筋骨酸胀难熬,可她睡得极浅,耳边只要稍有一点风声异动,便会倏然睁开双眼,心底念着远在雪原旷野下落不明的那个人,整夜都没有真正沉眠。
芷兰守在她身侧,手中攥着一方温热的布巾,时不时替她擦拭额角不时冒出来的虚汗,望着自家小姐面色青白憔悴的模样,满心酸涩,却半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这一路三十个日夜昼夜兼程,旁人只看见这位扮作游学书生的公子步履尚且平稳,却无人知晓,这一副清瘦身躯早已被风霜伤痛耗得将近透支。
随行四名宫廷暗卫轮流在外值守放哨,夜色沉沉之中,目光时刻留意四周动静,提防山野之间潜藏的歹人与追踪而来的眼线。而数里之外的茫茫暗色里,八道黑影隐于冻土之后,静静驻守,不曾靠近半步,依旧恪守着裴昭恒先前下达的指令,默默守护,一切行踪不露半分痕迹,谢清鸢自始至终,对这支人马的存在一无所知。
天边一点点透出浅淡的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破晓的微光洒在一望无际的冻土之上。
简单用过几口粗茶干粮,一行人便再度翻身上马,朝着边城的方向前行。
越往前行,周遭的景致越发带着边关独有的肃冷。再也看不见上京周遭连片的良田村落,入目尽是枯黄衰草,土地冻得坚硬干裂,寒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翻飞,连呼吸之间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冰凉。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那座屹立在北地边境的城镇,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座边城紧邻着广袤无垠的雪原旷野,是北境最靠前的一处重镇,常年饱受风沙风雪侵袭,远没有京华的精致繁华。城墙由大块粗石垒砌而成,墙面上布满风霜与刀箭留下的斑驳痕迹,城门两侧立着身披厚重铠甲的士兵,神色肃穆,周身带着久经战事沉淀下来的凛冽气场。城内屋舍大多低矮朴素,街市之上往来之人多是行伍兵士与奔波谋生的边地百姓,衣着厚实粗糙,少有上京世家子弟那般华贵鲜亮的衣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又夹杂着刀剑铁器独有的冷硬气息。
北境兵营,便驻扎在这座边城之内,大半将士都驻守于此,那日与漠北奸细所率人马激战,裴昭恒便是从这座边城领兵出战,最后在城外雪原旷野之中意外坠马,就此失去踪迹。
一行人勒住马缰,在城门外稍作停顿。谢清鸢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眼沉静,看上去当真如同一名远道而来、游历四方的寒门书生,芷兰一身灰布短打,垂手立在马边,扮作随行小厮。四名宫廷暗卫依旧化作寻常武仆模样,分散在前后,不动声色戒备着周遭一切动静。
顺利通过城门兵士的盘查,一行人踏入边城。城内街道不算宽阔,路面被往来车马兵士踩踏得凹凸不平,冷风穿街而过,卷起地上少量残雪尘土,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店铺简陋质朴,没有京华茶楼酒肆的风雅精巧,处处皆是边关独有的粗粝气息。
一路打听方位,不多时,便来到了北境兵营的大门之前。
高高的营门庄严肃穆,旌旗在寒风之中猎猎作响,守门士兵铠甲鲜明,手握长戈,目光锐利,将来人牢牢拦住。
“此处乃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守门士兵声音洪亮,神色没有半分通融。
四名宫廷暗卫上前半步,本想拿出宫中密令,谢清鸢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们。如今尚且需要隐匿行踪,若是直接亮出宫中信物,消息极易辗转传回上京,惹来无穷非议风波。她如今男装打扮,若是骤然展露身份,更会生出诸多事端。
谢清鸢微微上前,嗓音经过一路风霜,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平和有礼:“在下远道而来,有要事求见营中主事副将,事关怀宣王,劳烦代为通传一声。”
听见怀宣王三个字,守门两名兵士神色微微一动。
怀宣王裴昭恒于北境将士心中分量极重,那日旷野一战王爷坠马失踪,整座军营上下人人心绪沉重,连日来无数人马不停蹄在外搜寻,雪原旷野范围太过辽阔,风雪又反复不定,搜寻至今,依旧没有寻到半点确切踪迹。京城里传来的消息扑朔迷离,朝野之间流言四起,所有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大石。
守门兵士仔细打量眼前这位面色清浅、身形单薄的年轻书生,心中满是疑惑,瞧着对方斯文文弱,半点不像行伍中人,不知究竟能有何等关乎王爷的要事。只是对方语气沉稳,不似无端寻衅闹事之人,二人对视一眼,便留一人守在营门,另一人快步向内,前去向内禀报副将。
等候的片刻光阴里,周遭不断有操练完毕的兵士列队走过,铠甲碰撞发出铿锵声响,一张张面孔饱经风霜,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军营之中,处处都笼罩着一层沉郁压抑的气氛。
没过多久,一身铁甲的副将大步自军营内部走了出来。
这位副将跟随裴昭恒多年,大大小小战事经历无数,性情沉稳刚毅,面庞被北地烈风吹得黝黑,眉宇紧锁,连日搜寻无果,早已身心俱疲。他走到营门外,目光落在谢清鸢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便是你要寻我?你说事关怀宣王,究竟是什么事?”
谢清鸢抬眼看向面前一身戎装的副将,知道再继续遮掩已经没有意义,若是不坦诚身份,军中之人绝不会愿意将那日坠马的详情如实相告,更不会派兵引路去往那一片茫茫雪原。她示意身侧的暗卫,取出一道秘藏的信物,那是当初赐婚之时,太后私下赠予她,用以危急时刻可以调阅边地相关讯息的物件,寻常外人无从知晓。
副将低头看见那枚信物,神色骤然一变,连忙屏退左右近处的兵士,待到周遭只剩下寥寥几人,才压低了声音,满眼震惊,难以置信看向眼前一身青衫的少年模样之人。
“您……您便是静安县主?”
他万万没有料到,传闻之中长于京华尚书府,金尊玉贵、受尽呵护,被王爷主动求取赐婚的那位县主,竟然会以男装的打扮,千里迢迢一路奔赴这苦寒的北境边城。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位县主应当安稳待在上京深宅之中,听闻噩耗,或是伤心落泪,或是闭门静养,谁也不曾想,她会亲身踏上这万里险途。
谢清鸢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无波:“正是我。”
真相落定,副将心中的震撼久久难以平息。他听过上京传来的种种流言,听过世人议论静安县主,有人说她心机深沉攀附亲王,也有人说她娇生惯养,受不得半分苦楚。可眼前亲眼见到,这位姑娘一身风尘,面色憔悴,眼底布满掩不住的疲惫,却身姿挺直,目光坚定,自带着一股不动摇的韧劲,全然不是传言当中那般柔弱不堪。
跟在后方不远处,隐匿在街巷房屋阴影之下的八名心腹暗卫,将营门前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路相随,早已深深敬服谢清鸢的心性,此刻见她只身来到军营,为寻王爷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心底那份认可,又厚重了几分。
副将稍稍定了定神,侧身抬手,将一行人请进军营之内。
军营之内秩序井然,一座座营帐整齐排布,空气中弥漫着兵器、皮革与篝火烟火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往来兵士步履匆匆,不少人脸上都带着连日搜寻无果的焦灼。走入一间僻静的军帐之中,帐内燃着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映的四壁明明暗暗。
待所有人落座,副将方才缓缓开口,将那日交战与坠马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讲来。
那日漠北安插在京中的奸细暗中勾结北地残余势力,骤然发难,两军在城外雪原旷野厮杀混战,战事凶险万分。裴昭恒身先士卒领兵迎敌,混战之间战马受到利刃惊吓,骤然失控,恰逢脚下便是一片被薄雪覆盖的冻土陡坡,马匹失了平衡,连人一同滚落下去,转瞬便被漫天扬起的风雪与起伏的雪原沟壑吞没。
待到麾下将士拼命冲过去的时候,四下早已不见王爷人影,茫茫旷野沟壑纵横,冰层与厚雪层层覆盖,地形错综复杂,极易迷失方向。军营当即派出大批人马,不分昼夜在外大范围搜寻,可雪原范围太过广袤,风雪时时变幻,不少痕迹一夜之间便被落雪彻底掩埋,搜寻多日,只寻到王爷随身佩剑,其余线索,一概全无。
讲完这些经过,副将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满是沉痛与无力。
“县主,我军将士已经几乎将附近一带翻遍,雪原深处更是危机重重,冰坑暗沟数不胜数,风雪说来便来,一旦遇上暴风雪,极易迷失方向,连常年驻守边关的老兵都不敢轻易深入。依属下之见,您不如暂且留在边城军营之中,我们军中会继续加派人手搜寻,一有消息,第一时间便会禀报给您。城外旷野太过凶险,您不必亲自过去涉险。”
他是真心实意的劝说。谢清鸢乃是王爷明媒已定的未婚妻,若是在雪原之中再有什么闪失,他们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军帐之内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落在谢清鸢的脸颊之上。听完副将一番叙述,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闷发疼,可她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多谢副将好意。”谢清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只凭着一柄佩剑,我无法甘心。我必须亲自去往他出事的那片旷野,亲眼看一看那一处地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确凿踪迹,我绝不会就此安心留在营中等候消息。”
三十个日夜,千里风霜奔袭而来,她不是为了躲在军营营帐之中,坐等旁人带来一个或生或死的消息。无论前方何等凶险,那片出事的雪原,她一定要亲自踏上。
副将望着她一双执拗坚定的眼眸,几番开口想要再行劝阻,话到唇边,终究又咽了回去。一路从上京跨越万水千山赶到北境,足以见得这位县主心中的执念何等深重,旁人三言两语,根本不可能将她劝动。
几番沉吟之后,副将终于点头应下。
“也罢。既然县主心意已决,属下便挑选两名常年在雪原奔走,熟悉当地每一处沟壑险地的老兵,为您引路。只是雪原之中吉凶难料,一切务必万事小心,万万不可贸然往更深的腹地前行。”
谢清鸢微微颔首:“有劳副将。”
军营之中消息流转,不多时,便有不少将士零零碎碎听闻了这件事。人人都知晓,上京那位静安县主,女扮男装,跨越千里风霜,亲自来到了北境边城。一传十十传百,整座军营上下,内心皆是震动不已。原本只当是京华养出来的娇弱闺阁女子,此刻所有人心中,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帐外寒风呼啸不停,边城之内气氛沉沉。
千里之外的上京,风波依旧未曾平息。
陆明嫣派出的一拨拨眼线,所有线索尽数断裂,再也查不到谢清鸢半点去向。她日日坐在闺房之内,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底猜忌翻涌,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那个被她视作对手的女子,早已远离京华的锦衣朱楼,身在千里之外风雪凛冽的北境边城。
安排妥当引路的兵士,简单整顿一番行装,备好御寒厚毡、干粮水囊,一切准备就绪。
待到午后时分,一行人马自北境军营出发,踏出边城城门,向着城外那片一望无际、埋藏了无数未知凶险的雪原旷野行去。
谢清鸢依旧一身青布长衫,骑在马背之上,风吹动衣衫下摆,双腿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寒疾带来的眩晕时不时一阵阵袭来,可她目光直直望向远方白茫茫的旷野,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去到坠马事发之地,寻到裴昭恒。
四名宫廷暗卫紧随在身侧,步步戒备,引路的两名老兵走在最前方,熟稔分辨着雪原之中容易被积雪掩盖的道路。而远方起伏的冻土之后,八道黑色身影遥遥跟随,始终隐匿于暗处,不离不弃。
辽阔的雪原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漫天寒风卷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前路漫漫,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