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一个挣扎的灵魂
书名:浮云也自由 作者:温和的郎 本章字数:4545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1、

李子沐回家换了身干净警服,接着进了监舍,那股混杂着霉味、汗馊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块黏湿的布蒙住了他的口鼻。他微微侧过头,咳嗽了两声,肺腑间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李子沐问于飞:“陈队呢?”

“陈队走了!”

监舍昏黄的灯光下,犯人们沉默地坐在通铺上,目光或躲闪或空洞地掠过他这身崭新的的警服。他是这里的“管教”队长,可走在这些水泥方块垒成的森冷空间里,他总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误入者,一个被命运随手抛掷到这片精神荒原上的一个虚弱标本。

自从猴子跑后,他首先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急速下坠的虚脱——仿佛脚下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那片泥泞的、被三月的暴雨浇透的沼泽,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个绰号“猴子”的瘦小身影,消失在风雨交织的茫茫灰暗里。

现在,他需要知道更多“为什么”。为什么猴子,这个沉默寡言,几次在他记忆里留下深刻印记的犯人,何以有如此决绝的勇气,冲向那片看似更深的黑暗里?

2、

李子沐前脚刚进管教室,准备找几个犯人聊聊。副大队长金伯云就带着狱政科科长夏绍安进来了。

“小李,你跟我们一起,仔细搜一搜逃犯侯小龙的个人物品,留下的任何信件、纸条都不能放过。”金伯云吩咐道。

与他儿子金平高大身胚相反,金伯云身材瘦小,为人沉稳,和气,做事严谨细致。夏科长身材高大,面色凝重,做事向来有板有眼,按规矩来。

李子沐与金伯云、夏科长走进猴子的监舍时,积委会主任于飞赶在监舍门外高喊“全体起立,靠墙面壁站好!”

猴子的铺位在103监舍最角落,狭小逼仄,被褥单薄破旧。李子沐掀开垫被褥,下面空空如也。

“他的箱子呢?把他储物箱找来!”夏科长吩咐。

“都放在二楼储藏室里,平时拿东西由组长领着去!”于飞赶紧回答。

李子沐带着金伯云、夏绍安、于飞和“一把手”上楼走进监舍二楼东头的那间阴暗的储藏室,室内两排双层铁床上都挤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箱子。

“一把手”攀上墙角铁床的上铺,借着屋顶一只小灯泡暗弱的亮光仔细看了一会,然后确定那靠墙角的一个箱子就是猴子的,就搬了下来,放在靠窗的桌上。这是一个陈旧的小木箱子,上面布满了污渍和灰尘,旁边挂着一把弹子锁。

“撬开。”夏科长沉声道。

于飞跑下楼从管教室找来钳子,几下便撬开了锁。木箱打开,里面没有值钱物件,只有几件扎黄筋的囚服,下面是一本掉了封面卷角的《中国当代短诗集》,最底下,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件。

3、

金伯云伸手将信件拿出来,并展开第一封信,第一封是举报信,开头写道:“尊敬的政府干部,我叫侯小龙,是三大队二中队服刑罪犯。现在向政府报告我在这里的改造生活,自从三年前我从广东调来这里后,屡遭以何道安为首的同犯欺凌……”这封信被眼尖的夏科长伸手一把抽走了。

另有三封信是猴子姐姐小兰写的。

信封很旧,边角磨破了,邮戳上的日期还是去年秋天的。金伯云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共有三封,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猴子的姐姐侯小兰。

夏科长站在一旁,金伯云看完一封递给他一封。

第一封信写于前年十月:

小龙:

家里都好,爸妈身体还行,你不要挂念。你在里面要好好听干部的话,争取早点出来。姐在镇上找了活,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三百多。你要好好改造,姐等你回来。
                           姐字。

信纸有些皱,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李子沐注意到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分不清是墨水还是眼泪。

第二封信写于去年十二月:

小龙:
姐上次寄的钱你收到了吗?一百块,不多,你在里面买点东西吃。别舍不得花,身体要紧。你上次信里说你被人欺负,姐看了心疼。你要跟干部反映,干部会管的。实在不行,姐去找你们领导说说。
姐等你回来。

这封信的笔迹比第一封潦草,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像是写信的人心里很乱。

第三封信写于今年二月:

小龙:

爸最近病得了厉害,住进了镇上卫生院。姐最近要照顾爸妈,又要上班,没时间写信。你上次说想调中队,这事要你自己打报告。你就写,好好写,把情况说清楚。姐相信你们队长会公平处理的。
天气冷了,你多穿点。姐给你织了件毛衣,下次探监带给你。
一定要好好的,小龙。

最后一封信提到了猴子的父亲生病。除此以外,字里行间只是一个姐姐对弟弟朴素的牵挂,但每封信都有一句“你要好好的”,像是怕弟弟在里面撑不住。

另外还有一封信是猴子的妈妈写来的:

 “满儿,你的来信妈收到了。看信后,妈好像轻松了一点。有你的队长帮助,那就好。出监狱后有机会再感谢你的队长。

 你要我莫来?对,他们都不要我来,因为我神智有问题。你提到你姐姐?她没时间,来了也没用,也帮不了你。 

我讲一句话,听天由命,自己保重,自己逗难关,没人看你,不多谈。”

这封信是猴子妈妈写的。

这几封信都被夏科长拿走了。夏科长又拿起那本《中国当代短诗集》翻了翻,掉出几页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片,随后也扔进箱子里,是猴子在信纸上的胡乱涂鸦之作,子沐拿起那几页纸仔细看了起来:

《我写》

我不写远方,也不写辉煌

只写眼前

一碗饭

一盏灯

一个安静的我

 

《大墙》

墙很高

天很小

字很轻

心很沉

我要把想说的话

都写成

短短的诗

 

《平常日子》

天是灰的

路是崎岖的

……

夏绍安把信件一一收好,失望地说:“一封要换中队的报告,一封写了他父亲患病,三封是普通家信,信件没经过检查就交给了犯人,这是严重失职!”

金伯云说:“这个犯人是新来的广东调犯,平时性格孤僻,与老犯关系紧张,管理警察和同犯对他的情况了解很有限。档案里履历上只是简单写了一句,高中毕业后到广州打工。”

“追捕组要紧急出发,去他老家蹲守!”

“小李,你留下来,找知情的犯人仔细问问,逃犯的家庭和社会关系,还有平时的情况,越详细越好。”金伯云临走对李子沐叮嘱道。

夏绍安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有什么线索就及时告诉我们!”

4、

送走了金伯云和夏绍安,子沐叫于飞过来:“对于猴子,你还知道哪些情况?”

积委会主任于飞,一个精明世故但年龄不到三十岁的犯人,谨慎地注视着李子沐:“猴子……觉得他这人性子很‘倔’,值班员管理上对他稍微严格一点,就受不了,动不动就闹脾气。调中队的事他倒是跟我提起过,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呀。犯人之间平时有点小矛盾正常,哪有谁故意欺负他嘛。”

“于飞,你给我说实话,猴子刚来没多久是因为什么事被送严管队?”

“这个嘛?”他笑了笑,又说:“前年夏天,他转到这里没多久,不知因为一件什么事,他吞了个螺帽下去。送医院后折腾半天才取出来。回来就关严管队了。”于飞顿了顿,又说,“在严管队还没几天,不知怎么弄的,又把手铐里的弹簧片弄出来,磨尖了,扎进两边太阳穴……。”

李子沐忽然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想象着那尖锐的金属刺破皮肤,嵌入皮肉的场景,那不是求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突破身体极限的残酷控诉。他喉咙发干:“是为什么?”

于飞摇摇头:“说不清。他心里的事,从不往外倒。”

接着李子沐又让于飞叫来猴子的小组长陈波,陈波四十多岁,面相老实,做事谨慎,在犯人中不算张扬。陈波进来后,李子沐的询问,他始终低着头,眼神躲闪,言辞含糊:

“猴子是新来的,不爱说话,干活吧也算凑合,就是性子刚烈,受不得气……其他的,我也没太注意,犯人之间磕磕碰碰难免,都是小事。”

“猴子刚来时为什么要吞螺帽?你就说实话,我不会说,只想心里有个数!”

沉默了很久,他才慢吞吞地说:“猴子刚来那会儿,一次上厕所,葛子达撒尿时故意溅到他身上。猴子急了,骂起来。葛子达挑衅他:‘老子就是要搞你,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猴子当时那眼神……估计快气炸了,他因为自己是新来的,怕人报复,又硬生生憋回去,脸憋得紫红。后来,给金管教报告了,过后也没见葛子达道歉。”

接着又喊来了李小黑,这是睡在猴子上铺的一个年轻犯人,在李子沐反复保证“只是了解情况”后,才嗫嚅着开口:“猴子跟我说过……交罚金的事。他在广州那边监狱,干警亲口对他说的,交了七千块罚金,转过年七月份就能报减刑。他打电话告诉了他姐姐,他姐姐马上将自己打工攒下的7000元全寄给了他。结果,转年六月,一纸调令,把他弄到这边来了。”李小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到了这儿,听说这边‘规矩’又不一样了,减刑对罚金卡得死严。他急啊,家里……他老娘又有点精神病,老爹在镇上开个棺材铺,对他失望,也不太想管他了。听说他姐姐打算回来照顾老娘,手里也没钱了。再交一次?拿命交?”

“这些事,他没跟金管教报告过?”李子沐盯着李小黑问,声音有些发紧。

“说了,”李小黑抬头快速看了李子沐一眼,又垂下,“猴子说,跟金干部说过好几回。金干部每次都说‘知道了,去科里问了再告诉你’,就没下文了。后来……猴子也不怎么提了,整天蔫蔫的。”

“那金干部……还有陈队长他们,平时与猴子谈过话吗?……”李子沐试图问得更具体些。

李小黑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裤脚:“干部们都忙。这些家长里短、罚金的事调监的事……哎!猴子那人,平时都阴阴沉沉,又不会说好听的话,又冲动,可能……可能就觉得他事多,不配合改造吧。”

管教室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远处不知哪个监舍传来模糊的咳嗽声。

5、

犯人李小黑走后,李子沐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缓缓走出中队监舍,又走出大队铁门,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个世界,却把一片沉重的阴霾牢牢锁进了他的心里。

晚上,夜风从空旷的原野掠过,带着长江边特有的湿寒,穿透他单薄的衣裳。他回到宿舍,靠在冰凉的砖墙上,闭上双眼,脑海出现被高墙电网切割成狭小方块的夜空,没有星星。他胸腔里那股滞涩感又涌上来,化为一阵剧烈的干咳,咳得他弯下腰,眼前金星乱冒。

决不是意外,猴子的逃跑,决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就能催生的偶然。那是一个生命,在逼仄的生存缝隙里,被一点点碾轧、抽空希望的过程。是螺帽穿进肠胃、是弹簧片刺入太阳穴的无声呐喊;是遭到尿液羞辱后的隐忍与爆裂;是七千元罚金与一纸调令轻易碾碎的重获新生的承诺;是家中疯癫的老母、冷漠的父亲、困窘的姐姐织成的绝望之网;是一次次汇报后石沉大海的“敷衍”……

所有这些,像无数细密的尖针,反复穿刺着一个本就内向、敏感、深陷自责的灵魂。最终,那场暴雨,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冲向外部未知深渊之前,一次对内部已然凝固的黑暗的、绝望的挣扎。

而自己的同事们呢?金管教,那个平日里做事敷衍、一心向往外面大千世界的年轻人、也是自己心中与人为善的好哥们,工作上也只热衷于做一些组织队列比赛和背诵监规的表面文章。

而陈军,一个把所有的精力用在抓经济效益上的“优秀中队长”,其实……他们也并非恶人,也许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管理”中,磨损了那份对个体苦难细微差别的感知。

他们把犯人视为需要“规训”和“控制”的群体,将猴子的“事多”、“内向”、“消极”、“冲动”视为改造中的阻力,却看不到那沉默之下,是一座正在无声坍塌的心灵废墟。他们的“漠然”与“疏忽”,并非出于恶意,却是系统性的麻木,是另一种形式的“合规”的暴力。

他曾经怀抱的信念——用知识、用教育、用某种理想化的“理解”与“引导”去影响哪怕一个被边缘化的生命——在这堵用制度、习惯、麻木和具体而微的苦难砌成的高墙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他连自己想当个“教师”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就被生硬地抛掷到了这个岗位上,而且现在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连一个“合格”的管教都算不上。

他看到了这些问题,看到了那根悲剧链条上一个个清晰的环节,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甚至无法说服他的同事,认真去聆听一个犯人关于罚金和调监的申诉。

现在,他的“看见”,成了他痛苦的唯一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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