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便踏回自家院中。
他合上房门,顺着门板直直滑坐在地,后颈布满一层冷汗,黏在皮肉之上,凉得刺人发痒。
窗外月色惨白,白得全然不似寻常夜色,他却再没有勇气抬眼向外张望。
黑衣少年方才那句“欠债还债,欠命还命”,依旧在耳畔盘旋不散。
陈青垂眸望向自己胸口。衣衫平整完好,不见半点伤痕异状。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胸膛之内,有什么活物,一下一下,轻轻顶撞着肋骨。
他狠狠合上双眼,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老槐树下,浓雾尚未散尽,晚风也早已停息。
红衣书生斜倚树干,说不清是在等候什么人,还是单纯懒得动身。暗红袍摆垂落草尖,纹丝不动。
“还不走?”他忽然开口,语调慵懒,好似对着虚空说话。
田埂尽头,一道黑影自白雾之中缓步踏出。
黑衣少年并未应声。
他步子平缓,赤足碾过野草,青草不曾弯折,草上露水也分毫未碎。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另一半仍旧沉在雾影深处,面目朦胧。
“今夜拦得倒是恰逢其时。”红衣书生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再迟片刻,我便要带着他上山了。”
“你带不走。”黑衣少年开口。
“哦?”红衣书生眉梢一挑,“你对你那片雾,倒是这般有把握。”
“与雾无关。”黑衣少年停在他五步开外,“是他自己走不到那处。”
红衣书生静静盯了他半晌,忽而一声浅笑笑,笑意却无半分温度。
“你什么都看得通透,偏偏半分不肯对我吐露。”
“你本就没打算听真话。”黑衣少年回道。
夜风自二人中间穿行而过,掀不动半片衣角,只卷来一丝淡淡的泥土腥气。
“我若是尽数告诉你,今夜你还会赶来么?”红衣书生微微偏头,话语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你这般性子,唯独对我的事格外上心。”
黑衣少年沉默片刻。
“今夜你不该叫他看见你。”
“怎么,怕把他教坏了?”
“我怕他信你。”黑衣少年声音平静,“他一旦信了你,便会执意去往那座坟。等到了坟前,他就再也回不了头。”
红衣书生脸上笑意缓缓敛去。
“你处处护着他。”他眼神冷了几分,“回想当年,怎么不见你这般待我。”
黑衣少年没有立刻作答。
隔了一阵,才低声开口:“当年,是你自己不愿受人管束。”
“好。”红衣书生直起身,掸了掸衣袍边角,似要就此离去,脚下却顿住,“那倘若,我执意要带他上山呢?”
“我便拦你。”
“你拦得住一回,还能拦得住一世?”
“拦到他自己不愿再去为止。”
红衣书生笑起来,这一笑,寒意更重:“你只知默默行事,什么真相都不肯说。他连你是敌是友都分辨不清,你越是阻拦,他心里便越是执念深重,一心想要奔赴。”
“那你又如何?”黑衣少年骤然抬眼,“你说话半真半假,句句有所保留。倘若他当真信了你,你又当真能完好无损将他带回来?”
“这与你何干。”红衣书生笑意犹在,语气却已经冷透。
黑衣少年不再言语。
二人隔着一地清冷月光,谁也不向前,谁也不退后。
远方浓雾轻轻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地底之下向上拱动。
“那东西已经醒了三分。”黑衣少年道,“眼下,早已不是你我二人能够说了算。”
“所以呢?”
“所以,不要再用你的法子去引诱他。”
红衣书生啧了一声:“你今夜赶来,说到底,也全是为了他。”
黑衣少年抬眸:“我来,是告知你,往后他若是再要上山,你不许相随。”
“凭什么听你的。”
“你若是跟去,只会越发勾得他一心想要上山。”
红衣书生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好似听见一桩天大的趣事。
“好好好。”他笑得眉眼微弯,“合着我反倒成了你手里的诱饵。”
“你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的饵。”黑衣少年淡淡道出。
话语轻飘飘,却半点情面也不留。
红衣书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直逼到黑衣少年身前,二人相距不过半尺。
“你再说一遍。”
黑衣少年没有后退。
垂眸望向他,月光之下一双眼眸漆黑沉静,如一潭不见底的寒夜。
“我说,你当年那道不肯让人触碰的旧伤,到今日依旧未曾消解干净。”
红衣书生瞳孔骤然收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衣少年不急不缓,缓缓说道:
“就连她的名字,至今还搁在你心底。”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她挥下那一刀,未必是你的冤屈,也未必便是你的命数。”
“她不过是受人驱使,先一步斩断了你前路。”
红衣书生呼吸骤然一滞。
“住口。”
黑衣少年恍若未闻,继续往下讲。
“你为了她撕碎自身命格,跳出生死轮回。可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你。”
“如若不然,为何偏偏要用那一把菜刀。”
狂风骤然掀起二人衣袍。
那把旧菜刀已经滑落到红衣书生掌心,刀尖抵在黑衣少年颈侧,力道极轻,只差分毫便会割破皮肉。
“我叫你闭嘴。”
红衣书生一字一顿,往日的慵懒消散殆尽。清朗少年音色裂开一道缝隙,泄出沉淀多年的刺骨寒凉。
黑衣少年没有躲闪。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寒凉如雾,不轻不重地扣住红衣书生的下巴,迫得他微微仰起面庞。
“你的确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他身子微微凑近,压低声线,声音仿佛自两人缝隙之间渗出来。
“可棋子去往何方,从来不由执棋之人说了算。”
“你越是不肯直面过往,我便越要逼着你亲自去寻答案。”
刀依旧抵在颈间,红衣书生却没有再往前递半分。
“放开我。”红衣书生沉声说道。
“你动得了手么。”黑衣少年回应。
非但没有松手,拇指还顺着他的下颌,缓慢又极轻地摩挲而过。
“你这副皮囊,”他缓缓开口,“的确诱人。”
红衣书生眼底一瞬间翻涌彻骨杀意。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杀过无数人,可又有哪一个,像我这般,叫你迟迟下不去手。”黑衣少年静静望着他。
红衣书生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又压下去一分。
一丝极细的暗红血色,顺着刀锋缓缓渗出来,如同雾中洒落的细雨。
黑衣少年浑不在意。
就这般望着他,忽然浅浅一笑,如同寒夜雾面上浮起的一缕冷霜。
“只是,我确实心生好奇。”
他微微偏过头,细细打量红衣书生的眉眼。
“三界之内,无人敢提及你的真名。”
“那你尚且身为凡人的时候,到底叫什么。”
话音落下,红衣书生手腕猛地一颤。
刀锋又割深少许,那道血线顺着刀身滑落,滴落在泥土之中,悄无声息。
“你想知道?”红衣书生嗓音低沉。
“想。”黑衣少年答道。
“那你先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便开始追查我的过往。”
两人相距极近,呼吸交缠,刀刃横亘中间,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远方浓雾时而收拢,时而散开,仿佛这天地,也在静静等候二人之中,有一人先松下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