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坟头新土泛出灰白,可扫过耳畔的山风,裹着一股浸骨的阴冷。
坟前那一圈枯黑野草,静静环住土坟。
完完整整一个圆。
地上不见踩踏的印记,也没有火烧的痕迹,一丛丛草木的生机被抽得干干净净。仿佛有什么东西整夜守在此处,无声盘踞,把这座坟,连同坟里埋藏的秘密,牢牢圈锁起来。
陈青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枯草。
草叶一碰便碎,化作细碎黑灰,簌簌落进新土之中。
他喉间发紧。
昨夜守在这里一整夜的,不是寻常鬼魂。
是田埂上那名黑衣人。
那个连浓雾都不敢靠近,赤足踩过湿泥却不染半点尘土,眨眼便可凭空消隐的存在。
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红衣书生,是人前那套温和的谜;而黑衣,是潜藏在所有阴影底下,缄默不言的掌控者。
一个会哄,会吓,开口同你周旋。
一个只观望,只守着,始终一语不发。
偏偏最叫人心底发怵的,从来都是闭口不言的那一个。
“你在看什么?”
温润的声响骤然自身后传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落进耳际。
陈青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红衣书生立在几步开外的坡边,暗红旧袍被山风掀动一角。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柔和干净,就像一个恰巧路过的温雅少年,瞧不出半分邪气。
可此刻再望向这人,陈青只觉得遍体生寒。
自昨夜登门,说出那句“今晚,他不在雾里”之后,他便已然清楚,这人什么都知晓。
“你跟踪我。”陈青嗓音干涩,满是紧绷的戒备。
红衣书生浅浅一笑,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坟前一圈焦黑荒草,脸上笑意淡下去几分。
“我何须跟踪你。”他垂眼望着那片黑草,语气散漫,“你身上沾了雾的气息,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
“雾的味道?”
“嗯。”红衣书生抬眼看向陈青,慢悠悠说道,“普通人沾了雾,沾的是一身晦气。你沾雾,沾的却是一段缘分。”
陈青攥紧手掌,指节泛白:“什么缘分。”
红衣书生微微偏过头,一双黑眸清亮,内里藏着遮遮掩掩的疑窦。
“你弟弟,并未走干净。”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所有伪装。
陈青呼吸猛地一滞:“先前你便说过,死得不干不净的人,不会走远。”
“确是如此。”红衣书生应声,语气轻淡如同闲谈,“可我并未说过,迟迟不肯走远的,是你弟弟。”
这话锋利至极。
半真半假,推翻先前的说辞,又埋下新的疑云。
陈青脑中轰然作响,心绪瞬间乱作一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便是字面意思。”红衣书生蹲下身,指尖轻点坟头新土,指尖不染半点泥污,“你以为纠缠你的是亡魂。实际上缠着你的,是执念。”
“是谁的执念?”
红衣书生抬眸,定定望向他:“你猜猜。”
山间的风忽然停了。
周遭一瞬落入诡异的死寂。
方才流动的山风,草叶轻响,远处隐约的鸟鸣,尽数消散。
死一般安静。
陈青后背骤然一凉。
这种寂静,他不是第一次体会。昨夜屋内响起那句“够了”之前,便是这般光景。
红衣书生脸上散漫的笑意尽数敛去。
他缓缓站起身子,侧身望向山坡下方,语调冷了下来:“看来,他跟着你出来了。”
陈青头皮发麻:“谁?”
无人作答。
可答案已然心知肚明。
下一瞬,坡下的白雾毫无征兆向上漫涌。
不是翻涌,不是飘荡。如同一张无边的白幔,贴着地面平平向上推移,转瞬吞没山脚、田埂与荒草,直逼坟前。
日光被浓雾隔断,山头骤然暗沉,一冷一热两股压迫死死裹住二人。
红衣书生立在原地,身姿挺拔,静静望着雾来的方向,低声自语。
“我说过,他不在雾里。”
“却没说,他不能身离雾霭。”
白雾冲到距离坟前三步之处,骤然停住。
界限分明,半步不肯向前。
雾的尽头,立着一道纤细笔直的黑影。
依旧一身黑袍,黑发垂落掩住眉眼,赤足踏在白茫茫雾气之上,脚底洁净无垢。
面上没有半分神情,不见动作,连胸膛呼吸的起伏都无从分辨,好似一尊亘古矗立的玉像。
隔着一重白雾,遥遥看向坟前二人。
望向红衣时,神色淡漠疏离。
望向陈青时,目光沉沉落定。
陈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黑衣。
较之田埂那一回,这一眼更加清晰,压迫感也更为真切。
他终于看得分明。
黑衣人生得眉眼清艳,肤色惨白到极致,满身彻骨寒意,没有半分人间烟火。他既非活人,也不是寻常鬼怪山魅。
他更像世间既定的规则。
沉默,冰冷,执掌周遭一切。
红衣书生望着雾中黑影,忽然一声轻笑,打破这片死寂。
“你屡屡拦我。”
语气听来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挑衅,又夹杂一丝无奈,“次次不许我把话说透。”
“可你又在护着他。”
雾里的黑衣纹丝不动。
没有回应,也没有分毫动作。
可山间整片雾气,开始微微震颤。
细微隐秘,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只有在场二人能够感知——那是不耐。
红衣书生微微抬眼,声音放得更轻,既是说给雾里那人听,也是说给陈青。
“你护他,是因他与众不同。”
“我寻他,亦是因他与众不同。”
“你不肯说破,我也不点透。”
“何苦这般一次次对峙。”
白雾翻卷,依旧悄无声息。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极虚的少年声响,轻轻飘进陈青耳中。
没有轰鸣,没有威压。音色干净柔和,恍如幻觉。
“别听。”
只两个字,转瞬消散。
陈青浑身猛地一颤。
这是黑衣的声音!
和昨夜地底那一句冷硬的“够了”全然不同。
这一声太过轻柔,近乎安抚。
真假虚实,在此刻彻底搅作一团。
红衣书生眼底骤然沉下。
他听见了。
看着陈青骤然失色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语速缓慢,句句都在勾动人心。
“听见了?”
“你瞧,他比我更懂得伪装。”
“我吓你,是要叫你醒过来。”
“他哄你,是要叫你沉沦下去。”
陈青脑子乱成一团。
孰真孰假?孰善孰恶?
究竟是谁要害他,又是谁在护着他?
红衣的话语句句像是挑拨,却又句句戳在心口。黑衣的声音温柔和善,周身雾气却寒得刺骨。
就在他心神动荡的刹那。
雾,散了。
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不留半点痕迹。
坡下白雾尽数褪去,日光重新铺满山头,山风再起,草木摇晃,鸟鸣声再度响起。
方才那场对峙、寂静、低语与黑影,仿佛全都只是陈青生出的幻梦。
唯有坟前那一圈枯焦野草还静静摆在那里,证明方才一切,确确实实发生过。
黑衣已然消失。
来去无声,不留脚印,不留一丝气息。
红衣书生收回目光,再度看向面色惨白的陈青,又变回那副闲散温和的模样,方才那场隔空对峙,仿佛与他毫无干系,眼底波澜尽数掩藏。
“被吓到了?”
陈青死死盯住他:“他究竟是谁。”
“往后你自然会知晓。”红衣书生避开问题,转身迈步下山,背影慵懒,“但我劝你一句。”
“不要轻信沉默之下的温柔。”
“也不要轻信直白流露的善意。”
“这座山,这一座村子。”
“凡是你眼睛所见,大多是假。”
“那些看不见的,才是真相。”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唇角勾起浅浅笑意。
“包括你的弟弟。”
陈青身子巨震。
红衣书生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山道,慢慢隐没在树影之中。
山头只剩陈青孤身一人,一座孤坟,还有一圈焦黑的野草。
山风再度袭来,寒凉彻骨。
他立在原地许久,方才黑衣那一句轻柔的“别听”,依旧在耳畔盘旋。
听上去如同救赎。
可他猛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双脚已经踏进了那圈枯草的正中央。
枯草丛下的新土里面,
有一小块泥土,正悄悄鼓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
正要从坟冢底下,慢慢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