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书生与烛龙的身影消失在林道尽头,山间风声缓缓沉寂。整片幽深深山,一瞬落得死寂无声。
爨道长独自伫立原地,望着空荡林路,低声喃喃自语。
“看来,我们的债,也该还他了。”
他垂眸看向荒草间散落的残铜,弯腰拾起那枚被刀锋劈裂的铜板。铜面纹路间,凝着一道淡浅墨痕,一缕阴冷血气丝丝萦绕,经久不散。
“方才与他交手那一瞬,不过须臾之间,我所见的他,为何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副模样……”
那惊鸿一瞥的诡异幻象,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涌。越是回想,心底寒意越是刺骨。
那不是如今这副飘逸出尘的鲜亮红衣。
是一件暗沉厚重的暗红喜袍。脖颈处似有利刃贯穿的创口,整张颜面连同颈间,布满淋漓血痕,一袭衣袍尽数被鲜血浸透,惨烈至极。
明明只是转瞬虚影,却真实得触目惊心,仿佛亲眼窥见了千年前那场血色劫难。
爨道长脊背发寒,细密的冷汗悄然浸透了周身道袍。
就在此时,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从林间深处传来。
一名道门弟子跌跌撞撞冲出树丛,神色惶急,步履仓促,分明是携着天大的急报赶来。
爨道长骤然从纷乱的臆想中回过神,抬眼望向来人。
“何事?”
弟子大口喘息,气息颠簸不稳,声音抑制不住发颤。
“道长!大事不好!北山山头的万煞坑边,凭空多出数具行尸,像是被人随意抛掷在乱石之间!”
“快!随老夫前去查看!”
爨道长再不迟疑。
他迅速将碎裂铜钱收入囊内,掌心一转,余下八枚镇邪铜钱尽数归袋。宽大的道袍骤然扬起,脚步踏碎满地枯枝腐叶,朝着北山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弟子不敢耽搁,连忙快步紧随。
越是往北深入山林,周遭的气息便愈发诡异阴森。
满山怨念凝滞不散,沿途遍地散落枯骨与残破颅骸,滔天戾气扑面而来。空气里交织着腐朽与血腥的味道,是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腥气。地底翻涌而出的阴风黏稠沉重,扫过皮肉,冰寒彻骨,仿佛深渊之下无数亡魂正在哀嚎挣扎,拼命想要爬出桎梏,将过路之人一同拽入万劫不复之地。极目远眺,整片山谷死气沉沉,宛若无边无际的尸海。
弟子越走越是心神惶然,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道长,此地怨气比往日浓重数倍。这阴风,为何冷得这般吓人?”
爨道长凝望前方幽深死寂的山谷,神色凝重如铁。
“封印,正在松动。”
行至山谷裂口,凶险莫测的万煞坑终于赫然入目。
巨坑深陷群山腹地,坑口黑雾缭绕翻腾,如沸水奔涌不息,丝丝缕缕的暴戾煞气,源源不断从深坑深处升腾弥散。坑沿嶙峋乱石之上,数具尸身横七竖八,静静僵卧在地。
爨道长放轻脚步,缓步靠近。
这些尸身肢体僵硬挺直,皮肉灰暗干瘪,双目圆睁,浑浊的眼珠死死向上翻起。有的面颊凝着疯狂狞笑,有的眉眼裹着亘古不散的怨毒,如同废弃的物件,被随意丢弃在乱石荒土之间。
爨道长俯身蹲下,指尖掐出道家法诀,小心翼翼拨开其中一具尸身的衣领。
看清尸身眉心印记的刹那,他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尸身眉心,烙着一道浅淡且扭曲的纹路。
是墨纹。
可这墨气,与方才红衣书生笔下的命格墨色截然不同。书生之墨,落笔定因果,清冷静寂、规整无煞;而眼前这道印记,是万千怨鬼戾气凝练而成,裹挟着万煞坑底沉眠千载的无尽执念与凶煞。
是坑底那尊凶物的印记!
他此生一直以为,这尊绝世凶煞早已被牢牢封禁千年,永无出世之机。可时至今日,凶煞之力已然强盛至此,连坑底禁锢它的怨煞囚笼,都快要压制不住。
就在此刻,最边缘的一具行尸,原本僵死不动的手指,猛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身侧弟子浑身一颤,慌忙后退半步,死死攥紧腰间长剑,神色惊惧。
“道长!它动了!”
爨道长抬手示意弟子稳住心神,目光死死锁定那具异动的尸骸。
行尸只是微微抽动一瞬,便再度僵死,纹丝不动,仿佛方才一切都是错觉。
爨道长缓缓起身,遥遥望向深坑之中翻滚不休的漆黑煞气,万千思绪在心底盘旋交织。
“原来,他将要醒了……红衣书生,乃是镇守此地的黔西南之神。如今他抽身远去,仅凭老夫一己之力,根本无力阻拦。”
爨道长眉头紧锁,望着汹涌黑雾,低声轻叹。
“大乱,将至。”
爨道长的身影方才消失在山道拐角。
咻——!
一声震耳巨响轰然炸开。
万煞坑内积压千载的怨气冲天而起,一道巨大的阵法古盘自坑底冉冉浮起悬于半空,无数惨白枯手争先恐后从漆黑坑渊之中伸探出来。赤雾缓缓退开,池中现出一名男子,生得一副温润绝世的容貌,唇边浮着浅淡笑意,唯独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千年寂冷,那慑人的俊美,一瞥便刻入记忆。
那人抬脚,踩在层层叠叠探出坑渊的枯手之上,缓缓向外走来。
“啊~我睡了多久了?”
他轻声开口,语调柔和,听来竟带着几分怅然,随即又低低笑起。
“书生,好久不见了,我可真是太想你了。”
丝丝缕缕铁锈般的腥甜血气,萦绕在他四周。他随手捡起坑中的一件白衣披上。
“现在该去抓那只不听话的小老鼠了~”他语气中带着戏弄。话音未落,白衣一闪,他的身影便散作一缕血气,没入坑底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