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夜晚。沈枝在凌晨两点多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喉咙干得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吞咽的时候带着一层粗糙的涩感，从舌根一直延伸到胸腔入口的位置。她侧躺着没有立刻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风很大，把院子里的树梢吹得哗哗响，那些枯枝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条正在翻卷的河流从屋顶上空流过。她躺了几秒还是坐了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感觉到冰凉的触感，杯底是空的，只剩杯壁上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水痕，指尖划过那道水痕的时候能摸到一层细微的凸起，像被水浸泡过又干透了的纸张表面留下的褶皱。她傍晚喝完忘了续。
她披了一件薄外套推开客房门往楼下走，外套是浅灰色的，披在肩上的时候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她用手拢了拢领口把外套裹紧了。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深色地板照出一层温润的暗调，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下走，脚底感觉到木板微微的凉意从脚心渗上来，每踩一步那层凉意就沿着脚掌往深处走一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厨房那边亮着一盏灯，暖白色的光从半掩的门框里透出来，在餐厅的深色地板上铺了一小片亮块，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户落在地上的投影。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那盏灯不是她开的。她放轻了脚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脚趾压在台阶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木板的棱线正在慢慢磨着她的脚趾肚，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顾淮之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睡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的那截小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颜色，皮肤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手里拿着一只深蓝色水壶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水壶倾斜的角度不大，水流细而稳地落进杯子里，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一团白雾，像一小片被截住的云在灯光里悬浮着缓缓飘散。他倒完水之后把水壶放回原处，水壶底部碰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杯水，肩膀松弛地垂着，整个人带着一种睡意未消的迟滞，像刚从床上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人，动作比白天慢半拍，目光也慢半拍地落在水面上。
沈枝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单薄一些，睡衣的面料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微起伏着，那层灰色在暖白色的光里被柔化成了某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她的目光顺着他的后背往上走，落在他后颈发际线边缘那一小片没有被衣服遮住的皮肤上，灯光落在那里把那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此刻站在那里的人看起来比白天轻一些，像一件被水泡过之后拧干了又重新挂起来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安静地把自己展开。
后来他转过身来。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晃动了一下，水面轻轻晃了晃，几滴水从杯沿溅出来落在台面上。他看见她披着浅灰色薄外套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醒了？"声音带着刚醒的人特有的那种低哑和粗糙，像砂纸擦过木头边缘留下的痕迹从嗓子深处透出来，比白天说话的时候低一个调。沈枝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说："渴了，下来倒水。"她走进厨房，侧身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蹭到了他睡衣的袖口边缘，那层棉质的触感很轻地从她肩头滑过去了，像一页被风吹了一下纸角又落回了原处的纸。她伸手去够橱柜里的另一只杯子，指尖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取下来，转身去接水。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她倾斜壶身的时候水流比刚才细了一些，落进杯子里的声音也比刚才清脆一些，叮叮咚咚的。水汽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带着一层被烧过的空气特有的淡淡气味，她被那层水汽蒙住了一瞬，睫毛上凝了极细的水珠，眨了眨眼就干了。
她端起来没有立刻喝。杯子握在手里，杯壁的热度正透过瓷面传上她的掌心，那点暖意在她被夜风吹凉的皮肤上缓缓铺开，从手心中央开始向四周蔓延，经过掌纹的沟壑，经过指根和指腹的连接处，一直延伸到指尖。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隔着一只灶台的距离，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的声音砸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又是漫长的安静。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鸣着，一会儿又停了，像一个人的呼吸从浅变深又变浅。
他先开口了。他说："睡不着？"沈枝握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口上方正在变淡的水汽，那层雾气正在从一团变成一缕再变成一丝最后彻底散开，她说："嗯。醒了就睡不着了。"她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停留了一两秒才慢慢咽下去。水是温的，温度刚好润过喉咙里那一层干涩的粗粝感，像一只很轻的刷子顺着食道壁往下走，把那些堵着的地方重新推开了。他端着水杯也喝了一口，杯沿碰在嘴唇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才喝下去，喝完之后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开后又什么也没有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长也不短，像一页纸被翻开之后停在了那页上，还没有翻过去。沈枝没有急着上楼，他也没有催促她去睡，两个人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只灶台的距离各自端着自己那杯水。暖白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温温热热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拢住了。她忽然觉得这个深夜轻了一些，像原本压着的东西被什么微微抬起来了一点，那片重量正在慢慢变薄变轻，从一整块被分摊成了两半。
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说："你今天心情不好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自己手里的杯壁上，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杯子听的。他站在灶台对面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说了一句："你刚才倒水的时候在那里看了很久，水倒满了也没有端起来。"她低着头看着杯壁上方那圈正在慢慢散去的水汽，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动了一下，指腹压着瓷面感觉到那层热度正在下降，但她没有缩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又挤出去。然后他说："没有不好。就是睡不着。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坐着。"他顿了顿又说："也不是在想什么事，就是坐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情。沈枝听了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低头又喝了一口水。水温比刚才降了一些但还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比之前凉了一点点，像一只正在慢慢退去的手。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院子里的树梢吹得哗哗响，那些枯枝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很旧的书。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穿过厨房又穿出去，像一卷正在展开的布料在房间里铺开又收走。她听着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空杯子放在水池旁边。他也把喝空的杯子放了下来，放在她那只杯子旁边，两只空杯子并排靠着，一只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另一只已经凉了大半。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他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明天降温，多穿一件。"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等了两秒才说："好。"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温过了才送出口的。
她回到客房之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只杯壁的温度。那层暖意正在慢慢从她的皮肤表面往深处渗，像一小片正在扩大的水域从手心扩散到指缝又扩散到手腕，在她的皮肤下面缓缓流动着，带着一种不容易察觉的缓慢和确定。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躺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降下来，从暖变温从温变凉，最后和周围的皮肤变成同一个温度。她听完那片风声的尾声，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层温度已经从她的手心完全散尽，但那种被温暖过的感觉还在，留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像一小段被暂时存放起来的回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那夜厨房的灯后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灭的。她只知道在她睡着之前那盏暖白色的光还在她闭上的眼睑后面停留了很久，像一小片被收进来的暖意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