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是在凌晨一点四十分走出客房的。
她躺在床上翻了很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着，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她看着那道光走完了整段路程，还是没有睡着。她坐起来端起了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杯壁是凉的，她的手心也是凉的，握上去的时候那点凉意沿着掌纹慢慢蔓延到指尖。她站起来推开了客房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一盏，昏黄的光铺在深色地板上像一层被磨薄了的蜜糖。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楼梯方向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放慢了。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细细的一条横在地板上，像一柄被放平了的尺子，从门板下面一直延伸到走廊中央，恰好停在她脚尖前方大约半步的位置。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线，没有往前迈那半步也没有退开，手里端着那只空水杯，杯壁贴着手心那点凉意正在慢慢被她手心的温度焐热。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大概也没有太久，十几秒或者二十几秒，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门外有人站着，顾淮之站在门内侧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文件，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轮廓里，连他睫毛的边缘都被那层光染成了极淡的金色。他看见她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大概也没有想过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会有人站在他书房的门外。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空水杯上又移回她脸上，他的视线穿过门缝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脚趾压着地板的木板缝，木板缝的边缘有一条很细的灰线，她的脚趾正压在那条灰线上方。
她往后退了半步想给他让路，脚后跟碰到了走廊边翘起来的那一小块踢脚线——那是地板老化了之后拱起来的一个小角，她以前也绊过几次但都没有这一次这么巧。她的身体往后仰去，水杯从手里脱了手，杯壁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杯口朝下，她看见了杯底那个圆弧形的轮廓正在从她的视线里上升然后沉没。她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五指刚好包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拽了一把。她被那股力量带了一下整个人朝前倾去，额头撞在了他胸口偏左的位置上。
隔着衬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刚刚伏案工作之后血液流动加速的微暖，从衣料下面传上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了的墙面。那层温度透过衬衫的纤维渗进她的额骨，像温水慢慢渗透进干透的泥土。她还闻到他衬衫上的气味，纸张和洗衣液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木质的气息从衣料的缝隙里透出来，那些气味被他的体温焐了很久已经变得很薄了，混成了一种她说不清楚但不会认错的味道。他的心跳从胸膛里传上来隔着一层布料隔着胸腔隔着肋骨隔着那些看不见的间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快不慢稳定得像一只正在深水里平稳走动的钟摆，每一次摆动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那个节拍从他的胸腔出发经过衬衫布料经过空气经过她的额骨到达她的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薄很轻了，但她还是听见了，一下一下清清楚楚的。
他的手臂在她后背的位置环了一下，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那块地方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透过面料渗进来，像一小片暖意正在从她的后背慢慢融进她的皮肤里。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的肩胛骨上方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按压的力度很小，像一只极轻的确认。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从她后背移开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她的发梢。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还在那里，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在她腕骨的位置多停留了一两秒，指尖下面是她的脉搏正在跳着。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她的脉搏正在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指腹，那个频率比她的心跳快一些，她攥紧空了的拳头无声地感受着那里的体温。
她还是没有退开，她站在那里额头还贴着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从最初那个平稳的节拍慢慢快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她不确定那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但那个节拍确实动了，从一个位置挪到了另一个位置，像一块石头被水轻轻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真的也在变化着，她只知道她的心跳比他的快一些，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他的衬衫布料在她额前微微鼓起又落下，她感觉到他呼吸了一次，胸腔扩张时那层布料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压了一下，又收回去。她也呼吸了一次，吸气的时候他的味道更深一些地落进她的鼻腔里，呼气的时候那层气味变淡了一些。
后来她先动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没有看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在走廊里轻轻撞了一下四壁又散开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很快就被岸边的泥吸走了。她转身快步走回了客房，走廊在她身后延伸着，那盏壁灯的光落在她后背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她走回客房门推开进去再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后背贴着那扇冰凉的木门，凉意从木门透过睡衣的衣料渗进她的皮肤里，和手腕上那圈还没有散尽的温度在她身体里碰了一下又各自走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一圈被握过的地方皮肤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红痕但她感觉到那里有一圈温度正在慢慢消退，像一小片薄薄的暖意正在从她的皮肤表面往空气里散开。她把那只手腕举到眼前凑近了看，皮肤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停了一下，那点温度已经快散完了只剩下极淡的一层，像是被风最后带走的余温。她的脸颊碰到了那层余温，一瞬间的暖意之后又恢复了她脸颊本来的温度，那层余温彻底散尽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凭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日记本，握着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月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落得清楚，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把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拉长了铺在草地上，风把树影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条正在缓慢游动的深色河流，那条影子的边缘在风里微微颤抖着像在呼吸。她看着那条河流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一圈皮肤上留着一点看不见的痕迹。她把手腕贴在胸口上手心朝下压着那层薄薄的睡衣面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手心，比平常快了一些但也没有快到不正常的程度。那层跳动透过睡衣面料和掌心的皮肤传回来时已经变得很软了，像一只拳头正在被什么东西隔着厚厚的垫子轻轻捶着。她在那样的节奏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枕边窄窄的一小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手腕上那圈温度已经彻底凉了，但那种被握住的感觉还在，留在她皮肤里的某个深度，像一小段正在慢慢消散的回声。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上眼之后那一小段回声在她手腕的皮肤下面缓缓走着，像水在石头缝里渗过的时候留下的那道印子，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曾经经过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