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最后一天的下午，展厅里的人流比前些天少了一些。上午还有几波零散的参观者进来，到了下午两点之后，展厅里只剩下大约十几个人，分散在各个展区之间，有的在细看某幅画的局部，有的坐在展厅角落的矮凳上翻看展览手册。陈墨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单拐。右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换了一层轻便的护具，浅灰色的，包裹在小腿外侧，用魔术贴固定。走路的时候比之前轻松多了——不需要用腋窝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只需要用单拐保持平衡。护具底部的防滑垫每接触一次地面，都会发出一种柔和而规律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
他在展厅入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墙上的展标。“别怕”两个字在下午的光线里依然清晰，丙烯颜料的表面有一层微微的哑光，在灯光下反射出温和的亮度。然后他拄着单拐走到了主展厅，那幅画前。
画中的自己拄着双拐，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画外的自己用单拐撑着，两条腿都能沾地了。他和画中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移开目光——虽然一个站在画外，一个站在画内，但这种对视是平等的。他看着画中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画那只歪脖子麻雀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看着画纸上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画的，高光点是他决定放的，嘴角的弧度是他确定的，衣领的褶皱是他一笔一笔走出来的。但他站在画外的时候，觉得这幅画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它更像是一个和他分开的、独立存在的东西，被他画出来之后，就自己活了下去，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展厅出口的方向走去。出口旁边留了一面留言墙。墙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软木板，上面贴满了观众留下的便利贴，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纸片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部分表面。有人写“加油”，字迹工整而用力；有人写“我也要重新拿笔”，字体小而紧凑；有人只画了一颗心，用红色笔画的，线条不算圆，但能看出来是用心画的。还有一些更长的留言，纸张被写得满满当当，字挤着字。他没有一张一张地读完，只是扫了一眼那些颜色和字形，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普通的黑色记号笔，笔杆是圆柱形的，笔帽盖得很紧。他拔开笔帽，在留言墙的空白处——一块没有被便利贴覆盖的软木板表面——开始画。
他画了一只麻雀。脖子歪向左边，和第一集那个雨夜他随手勾的那只一模一样。线条仍然是歪歪扭扭的，羽毛的轮廓走得不算流畅，脖子那个弯折的角度和第一集几乎完全一致，像是某种一直在那里等着被重复的形状。但他改了一个地方——翅膀。第一夜他随便画了一个收着的翅膀，两边的翅膀都贴在身体两侧，像是一只正在休息的鸟。这一次，他把翅膀画成了张开的样子。翅膀展开，边缘微微向上扬起，像是正在拍打的姿态。然后他调整了麻雀的朝向。第一夜那只麻雀是停在窗台上，面朝屋里，像是在看着屋内的他。这一次，他让麻雀朝着右上方飞。身体的角度倾斜着，翅膀展开的方向和倾斜的角度一致，像是一只刚刚离开某处、正在朝另一个方向移动的鸟。
他在右上方画了一个圈。圈的边缘不太圆，弧度走得有些随意，然后在圈的周围加了几道短射线，长短不一的线条向外辐射出去。是一个太阳。潦草的、简单的、没有涂色的太阳。麻雀朝着那个太阳的方向，翅膀张着，脖子是歪的，但方向和第一夜完全不同了。
旁边有人凑了过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拿着展览手册，她站在他侧后方，看了看留言墙上的麻雀，然后转头看了看他。“这麻雀怎么脖子是歪的？”她问。陈墨把马克笔帽扣回去，笔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画，说：“因为它第一次飞的时候还没找准方向。”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马克笔收回了口袋里。他拄着单拐转身往展厅里面走。护具的底端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单拐的节奏和他走路的步幅一致，一声接一声，不快不慢。他的背影在展厅的光线下逐渐变小，从主展厅穿过侧廊，经过那幅巨大的自画像——画中人拄着双拐，腰背挺直——经过墙上的展标，经过入口，拐过转角，声音还在。护具和拐杖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展厅里还亮着灯。那些画还挂在墙上。留言墙上的麻雀还保持着张着翅膀朝右上方飞的姿态，太阳还在那个圆圈的位置，短射线还在向外辐射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持续地照亮。展厅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