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门口挂着一块新的展标,黑色的亚克力面板,白色字体,字是手写体。是陈墨自己写的,用毛笔蘸了白色丙烯颜料,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别怕》。字体不大,但放在展厅入口的墙面上,和入口的深色门框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对比。展厅门敞开着,人群从门外不断地流进来,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人流一直没有断过。展厅的面积大约两百平方米,平时可以容纳几十人同时参观而不显得拥挤,但今天展厅里的密度明显超过了平时的水平,说话声、脚步声、偶尔的拍照声在展厅的空间里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比周扬上次个展的人多了十倍不止。
主展厅最显眼的墙上挂着那幅自画像。原画被放大喷绘成近两米高的尺寸,纸张的纹理被等比例放大,碳粉的堆积在放大的画面上呈现出类似山脊线的起伏,那些原本只有几毫米宽的排线在放大之后像是某种地形的等高线,一条一条并行排列着,在某些区域重叠加厚,在某些区域逐渐变薄消失。画面上那个人拄着双拐,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画像旁边挂着一块单独的小展板,白色的背景,黑色字体,印着背面那六个字——“别怕,还能画”。
人群中有一个人在角落站了很久。他穿着深灰色的修身西装,剪裁合身,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收着,下巴抬着,但不是那种傲慢的抬法,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主展厅墙上那幅画的方向,但不在看画。他的表情是平的,没有冷笑,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情绪附着在面部肌肉上。是周扬。他站在那个角落,保持着一种不被人注意的姿态,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转头看他。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动了。
他穿过人群,向展厅中央的那幅画走去。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被一个明确的方向牵引着,但没有催促。经过那些正在看展的观众的时候他会侧一下身,避开正面碰撞,但没有改变行进的方向。他走到画前面的时候,停在了正中央的位置。画中人的视线和他的视线之间大约隔了两米的距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没有举手拍照,没有翻展览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的目光从画中人的腰部开始,经过那件牛仔夹克的褶皱,经过敞开的衣领,经过下颌线,然后落在画中人的眼睛上。那两颗高光点在他眼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被展厅的灯光恰好照在那个位置形成的焦点。
他的目光顺着画像的肩线,慢慢地移到了旁边那块展板上。展板上印着那六个字——“别怕,还能画”。他在那六个字上面停留了比看画本身更长的时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音节或形态正在从他的喉咙深处向上移动,碰到了嘴唇的内侧。但他没有让它出来。嘴唇的动作停了,然后他咽了回去,喉咙上方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次,像是对那口已经准备好的音节做了一个最后的决定。
他转过身,往侧门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慢。往常他走路带着一种节奏分明的步伐,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每一步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但这一次他走得比那个节奏慢了半拍,像是脚步的重量比平时更大了一些。他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立刻推门。他偏了一下头,目光穿过展厅里的人群,落在展厅另一端的陈墨身上。
陈墨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支讲解用的指示棒,正在向几个观众解释画上的某个部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往侧门的方向看,他的侧脸对着周扬的方向,正在比划画中速写本上那行小字的位置,语气平缓而清晰。周扬把目光收回来,推开了侧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展厅内部的灯光和人群的声响。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被展厅内部的嗡鸣覆盖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陈墨在给观众解释:“这幅画用了三天,第一天只画了一条竖线——脊柱线。画完那条线我才知道这个人站得直不直。”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停顿了一下。他的余光扫到了侧门的方向,看见门正在合拢,门板内侧的颜色和展厅门框之间形成了一个逐渐缩小的夹角。他在那个夹角完全消失之前,看见了一个背影。深灰色的。他认出了那件西装。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秒。然后他继续说下去:“那条线从纸面顶端垂直拉到底,没有用尺子,没有打草稿,就是一遍。”旁边的观众没有注意到那停顿的一秒,继续看着画,点着头。陈墨说完之后,把指示棒放下来,放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的目光从侧门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画面上。
侧门已经合拢了。展厅里的人群还在流动,说话声还在持续,灯光还照在墙上那幅画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