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铁皮屋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节奏均匀,先是两下,停顿两秒,又一下。不像是来找人闲聊的那种敲门,更像是提前计划好时间和方式的拜访。陈墨正坐在轮椅上,就是医院租的那辆,不锈钢支架,黑色坐垫,轮子在铁皮地面上滚动的时候会发出持续的轻微嗡嗡声。他出院之前医生建议出行用轮椅,双拐只用于短距离移动。他没有反驳。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毯子的边缘已经磨薄了,有几处线头散开。
他听到敲门声之后,用手推动轮椅的轮圈,往门口的方向移动。轮子转了两圈,他在门内停住,伸手拉开门。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阳光落在铁皮屋的入口处,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亮白色的边界。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有一部手机握在掌心里。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门内的人是否确实是她在找的那个。陈墨推了一下轮椅,让自己往后撤了一步,让出门口的空间。那个女人迈步走了进来。她进门之后先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而是先扫了一遍这个房间——铁皮屋顶、铁皮墙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台折叠床、墙角靠着的双拐、桌面上散落的铅笔和纸张。她的目光在桌面停留的时间最久。
桌面上摊着很多画稿。那些他没撕完的、叠起来的、卷起来的旧画,有的压在速写本下面,有的被橡皮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堆画稿,但没有伸手去碰它们。然后她抬起头,语气直接:“我们看到了网上的那张画。原画能让我们看看吗?”
陈墨把手搭在轮椅的轮圈上,推着自己往桌前滑了一段距离。他弯腰从桌腿旁边的位置拿起那个画筒——牛皮纸卷成,用一根细绳子扎着口。他解开绳子,把画纸从筒里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面正对着窗户的方向,光从外面照进来,覆盖在画纸的表面。负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画。她的视线从画面上的双拐开始移动,沿着人物轮廓向上,经过腰背、肩膀、衣领,最后停在那张脸上。她看得很慢,不像是看一张已经见过的画,更像是第一次看到原版之后需要花时间消化那些在屏幕上看不到的东西——纸面的纹理,碳粉堆叠的厚度,铅笔压进纸张时留下的沟槽。她的目光在那行“2026年春,个展筹备中”的小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来,看向陈墨。
“这幅画的力量,”她说,“和我们之前签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措辞是否准确,“完全不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合同,放在桌上。合同是打印体的,页数不多,装订整齐。“我们想邀请你办个展,”她说,“主题就用你画背面的那两个字——《别怕》。”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翻开合同,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朝陈墨的方向推了一下。合同封面的纸张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他的轮椅前面。
陈墨低头看合同。条款的格式和上次那份差不多,甲方是画廊名,乙方是他的名字,签约日期留空,其他条款的排列方式和他画的那张假合同基本一致。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上次不是已经解约了吗?”
负责人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之前是觉得你有潜力,现在是觉得你必须画。”她的语气平直,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加任何修饰。
陈墨没说话。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签字栏,甲方已经签好了名字,盖了章,乙方那一栏还是空白的。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铅笔。就是画那幅画的断炭笔旁边的那支普通铅笔。笔杆是原木色的,上面的漆面已经被磨掉了一部分,露出浅色的木材纹理。他捏着笔杆,笔尖对准签名栏的位置,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那种铅笔芯和纸张之间的摩擦力——和第一集那个雨夜他画歪脖子麻雀时一模一样,响度和音色几乎没有区别。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桌面上,把合同翻回封面,往负责人的方向推了回去。
负责人收了合同,放进包里。她站起来,没有说多余的话。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头回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可以不用再坐轮椅了。”然后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铁皮屋顶透进来的光重新聚拢,落在桌面那张画纸的边缘上。
陈墨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刚才那支铅笔的笔杆触感还留在他指腹上。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画纸重新卷好、系绳、放回画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