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材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薇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支沾了碳粉的水彩盒。她盯着那支水彩盒看了几秒，然后把盒子放回了货架上。然后她转头看向陈墨，眼神里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去的湿润，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说话的样子：“我能拍下来发到网上吗？”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就发一张正面和一张背面，不拍你。”陈墨靠在柜台旁边的板凳上，双拐横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按在拐杖的握柄处，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其他的话。
林薇走回柜台前面，把画纸重新展开、铺平。画纸在柜台上摊开之后，她先是用手掌压了一下四个角，让纸张完全贴合台面。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了相机。正面拍了一张，背面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她看了一下照片，觉得亮度稍微暗了一些，就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调了一下亮度。她没有调任何颜色，只是让纸面的白色还原到接近实物的程度，然后保存。
她打开社交平台。发动态的界面是白色的，输入框在屏幕下方，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她反复了几次，每一次打出来的句子都比上一句更短。她删掉最后一版，重新打了一行：“我的好朋友，被生活撞了一下，但画笔没丢。”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点了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了柜台上，抬头冲陈墨笑了一下。笑容的弧度很浅，但它是完整的——嘴角两边同时抬起来，眼角的纹路微微加深。陈墨也看了她一下，没有笑，但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着柜台上的画纸。
下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声。一声，短促的，是通知到达时那种频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说：“有人点赞了。”然后她又把手机扣回去了。过了几分钟，手机开始连续震动。不是一声两声，是密集的、连续的，像是有人正在不断地按下“赞”的按钮。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已经被动态的互动信息占满了。她点开那条动态，点赞数从三位跳到了四位，然后还在往上跳。底下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刷新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
她往下面翻了几条。第一条评论写着：“这画里那个人的腰背太直了，看着疼。”她在屏幕前停了一下，手指没有继续滑动，仿佛那行字在某个瞬间让她短暂地忘记了呼吸。停顿只有一瞬，然后她继续往下翻。第二条：“背面那行字我哭了。”第三条：“被生活撞了，还在画，这得是多大的劲儿。”第四条：“别怕，还能画——我存了。谢谢。”第五条只有四个字：“我也要画。”第六条是一段更长的文字：“我曾经也因为画不出东西把整卷画纸都扔了。看到这个画里那个人拄着拐杖站直的样子，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感觉他在替所有画不下去的人画了一笔。”她看完那几条之后没有继续往下翻，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上。她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陈墨回到了铁皮屋。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偏橙的暖调。他把双拐靠在墙角，走到桌前坐下。掏出手机的时候，屏幕一亮起来，通知栏就被消息推送叠满了。那个动态被转了很多次。他从第一条推送开始往下面扫，点赞数显示的是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社交平台上见到过的数字——三万七千多。评论的数量也超过了万条。他点进那条动态，往上滑了一下，看到评论区的文字密度很高。
他往下滑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私信，没有出现在通知推送里，是他在消息列表里单独翻到的。头像是一个深灰色的方块，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个纯色的圆框头像。名字是“新艺画廊”。私信内容只有一句：“陈墨先生，您好。我们能聊聊吗？”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一个字，只留下一个字发了过去：“好。”
铁皮屋顶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风从铁皮的接缝处挤过去时产生的震动。窗外的光已经降到了接近黄昏的水平，桌面上那张画纸的轮廓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