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城中村巷口的时候，正午的光正好从楼与楼的夹缝之间落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一道斜向的亮带。陈墨推开车门，先把双拐伸出去，撑在地面上，然后侧身把自己从座位上挪了下来。右腿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走路时还有些轻微的沉坠感，他落地之后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双拐的腋托卡在腋窝下方，站直了。双拐比他之前用的单拐高了一截，他走之前已经调整过了高度，但走起来还是有些不适应。腋窝被拐杖顶得微微发酸。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喘了口气，把重心从右边换到左边，然后继续往前走。拐杖底端的防滑垫接触水泥地面的时候发出一种轻柔的闷响，和之前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不一样，木棍是笃笃的，拐杖是棉质的钝音。
他穿过巷口经过早餐摊时蒸笼已经收了，老板正蹲在摊位旁边刷洗不锈钢台面，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认出了他，但没有开口打招呼。陈墨也没有停步。
画材店的玻璃门关着，但里面灯亮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体的纸，写着“营业中”。他走到门前往里看了一眼，林薇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货架前面，双手举着一排水彩盒，正在往架子上摆放。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盒放进格子里之前都会先看一下色号标签，确认位置之后再推进去。他看了她大概两三秒，然后伸手推门。推门的动作比他预想中要难一些——他得先用后背把门顶开，让门向外侧打开足够的缝隙，然后侧过身子，把双拐先迈进去，再让身体挤过门框。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起来很容易，现在却花了几步来完成。他进门之后站定了，拐杖底端踩在画材店的深色地砖上。
林薇没有立刻回头。她把手里那排水彩盒全部摆完之后，才转过身，伸手去拿下一排盒子。转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门口的方向——因为她的余光感觉到了门口有人进来了——然后她的视线从门框的位置下移到陈墨的位置，从双拐到牛仔裤到旧外套，最后到他腋下夹着的那个画筒。画筒是圆形的，牛皮纸卷成，用一根细绳子扎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水彩盒的边沿搁在她的掌心里，盒沿卡着她的指腹，没有放下来。
陈墨走到柜台前面，把画筒放在台面上。画筒接触到柜台表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滚动声，他用手掌按住它，让它停下来，然后解开了扎口的细绳子。他把画纸从筒里抽出来，画纸卷了一圈，边缘有些微微卷曲，他把纸展开，平铺在柜台上。用手掌压了一下纸面的边角，让它不要重新卷回去。
“画完了。”他说。
林薇放下了手里的水彩盒。她把盒子搁在货架边缘，然后走到柜台前面。柜台的高度正好到她腰际。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画纸上。她没有说话，先是看了一眼整体。她的目光从画纸的左上角开始移动，沿着画面的走向，经过双拐、牛仔裤的褶皱、速写本封皮的深蓝色、那行小字——“2026年春，个展筹备中”。她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经过衣领和肩膀的线条，最终落在画中人的脸上。画中人的眼睛平视前方。瞳孔里有两颗高光点，小小的、圆形的白色区域，像是被光源反射后留在眼球表面的亮斑，像是灯照在湿润的玻璃上产生的效果。她的目光停在那双眼睛上。
她没有抬头。柜台的台面上多了一滴水珠。然后是第二滴。水珠落在纸上，位置在画面右下角的空白区域，没有碰到任何线条。他看见那两滴水珠落在纸面上，被纸纤维吸收，留下两个浅灰色的圆形水印。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画中人的眼睛——她的指尖落在了其中一只瞳孔旁边，沿着高光点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上沾到了一小片碳粉，极细的灰色粉末，覆在她的指纹表面。她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小片灰色，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放在柜台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鼻尖是红的。“这画叫什么名字？”她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某个频率上被压住了一部分。陈墨低头看了一眼画纸，又抬头看向她。“还没想。”他说。然后他把画纸翻了过来，把背面那六个字露出来，六行字横贯纸面，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深，笔痕凸出在纸张的背面，像是从纸张内部生长出来的结构：“别怕，还能画。”
林薇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她的眼泪又掉了一颗，落在了柜台台面上，落在水彩盒的边缘，落在她自己刚才放下的那支水彩盒的标签上方。她抬起头，没有擦眼泪。陈墨把画纸重新卷起来，扎好绳子，夹在腋下。他的手指在收到画筒的时候触到了台面上那两滴落下的水印的边缘，指纹的一侧浸润了一小片潮湿，随即被体温蒸干了。
画材店里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持续发出低频的嗡嗡声。货架上的颜料整齐排列着，柜台上的水彩盒还保持着刚才搁下的角度。她看着他走进巷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正午的光线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