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画板的上方把夹子松开了。金属夹口弹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画纸的上沿从夹片的压力下脱离开来。他扶着纸张的上边缘,另一只手托住纸张的下边缘,把它从画板上取了下来。纸张平放在病床上之后,他俯下身凑近画面,把脸侧过去,目光贴近纸面,沿着刚刚画完的线条走了一遍。他看到了一根多余的小线段,像是他在画某一笔时无意中带出来的,不到半厘米长,位置在左拐的握柄附近。他拿起橡皮,用橡皮的尖端轻轻蹭了两下,把那根多余的线段擦掉了。没有留下痕迹。
他又检查了双拐的受力点。左拐的底部阴影他总觉得浅了一些,像是没有完全压进纸面的那种浮在表面的灰。他拿起炭笔,补了两排线,一排向右下方延伸,一排向左下方交错,每一根线的长度大致相等,排线之间形成了均匀的交叉网格。补完之后他停下来,把笔放下,后背贴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的、持续的释放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纸,然后把它翻了过来。背面是白的。纸张的另一面没有任何铅笔印记,没有任何折痕,没有透明胶带残留的粘性痕迹。干干净净的一片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泛着纸纤维本身的暖调。他把画纸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从床头柜的铅笔盒里拿出一支铅笔。那支笔是林薇第一次来的时候带来的两支中的另一支,他一直没用过,笔尖还包着一小截浅灰色的木屑保护套。他用拇指指甲掐住木屑的边缘,轻轻一刮,木屑沿着铅笔的锥形尖端剥落下来,露出里面完整的碳芯。
他弓着背。铅笔的笔尖落在纸面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字是“别”。第一笔是横,拉得很长,横跨了将近半个纸面的宽度。第二笔是从横的中间垂直向下走的竖钩,落笔的位置深,让那个“别”字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结构。第二个字是“怕”。竖心旁写得比正字还大,左边的点低,右边的点高,竖在中间贯穿下去,正字的“白”被压缩在竖心旁的右侧,笔画紧挨着,收得很齐。第三个字“还”,走之底的弯折部分他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弧度不够,第二遍加了一点点宽度。第四个字“能”,左边的厶和右边的月之间的空隙保持均匀。第五个字“画”,下半部分的框他描了两遍,让底部的横线比两侧的竖线更粗一些。写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有些酸,六个字连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抬笔,像是一口气说完了的完整句子。
他搁下铅笔,翻回正面。画中人拄着双拐,腰背挺直,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速写本上写着“个展筹备中”。然后他翻到背面。那六个字是他用力压进去的,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时候施加的压力比画正面任何一根线条都大,像是他在用笔尖刻字,而不是写字。纸张的背面被笔尖压出了凸起的沟槽,沿着每一个笔画的路径微微隆起。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凸起的轨迹。然后他把画纸夹回画板的夹子里,夹口重新压住纸张上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和刚才打开时一样的轻响。他推着画板靠到墙边,让它靠在墙根的位置,画板的面朝着床的方向。
他躺回床上之前,没有立刻躺下。他伸手摸了一下画纸背面那行字的凸起——不是整张纸的表面,是那道从纸张背面浮起来的、由笔尖压出来的线条。他的指腹沿着“别怕”两个字的笔痕走了一遍,从第一笔横的开始,经过竖钩,经过竖心旁左边的点,经过右边的点,再经过正字的“白”,经过走之底的弯折。那些沟槽的深度,那些碳粉被压进纸纤维里的凹痕,和他之前那幅自画像上“下周二”三个字的凹痕一样深。同一只手,同一种压力,同一种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印记。只是一次写的是恐惧,一次写的是回应。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闭上眼,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没有翻来覆去,没有盯着天花板发呆,没有醒了一两次又闭上眼。他直接睡了过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肩膀放松地贴着床面,嘴唇闭合,眉骨到额头之间的皮肤是平滑的,没有任何收紧的痕迹。这是他被撞以来第一次入睡时眉头是松开的。病房里很安静,空调的循环风声持续着,墙角的画板安稳地靠在墙边,阳光落在画纸的正面,也落在纸张背面那些凸起的字迹上,把每个笔画的轮廓都照出了清晰而柔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