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光从窗外进来，落在画板的纸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区。陈墨站在画架前，单脚支撑着身体，右腿的石膏悬在膝盖下方，重量被画架的金属支架分担了一部分——他的右手撑在画架上方的横梁上，左腿负责维持平衡，他站得很稳。炭笔的断茬还抵在白纸的正中央，从刚才他闭眼的时候到现在，那个接触点一直保持着。他没有移开手，也没有收回笔。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吸进去的时候胸口微微抬起来，第二次更慢，第三次他完全呼出，然后手腕开始动。
很慢。慢到碳粉在纸面上落下的声音都能被耳朵捕捉到——那种极细的、像是干沙从高处落下的声响，持续而均匀。他的手腕沿着纸面从上往下移动，铅笔的断茬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灰色线条。那是一条竖线，从画面的顶端垂直地拉到底端，没有波浪，没有抖动，直线本身稳定得像是用尺子比过一样。他画完之后没有停，继续从那条竖线开始向外扩展。他先画了肩膀的位置——从脊柱线的顶端向两侧延伸，平直地打开。肩膀的线条走得很慢，像是他正在用笔重新丈量自己的骨架结构。然后他画后背，从肩胛骨的位置向下延伸，微微弓着，但脊柱仍然保持正的，没有因为弯曲而偏离中心。
他画双拐。两支拐杖从腋下斜着撑到地面，拐杖的斜度和受力点他都画了重笔。受力点的位置他反复描了几次，碳粉在那个区域堆积得比周围厚，形成了两片深灰色的区域，像是重量确实压在了那些点上，把碳粉压进了纸的纤维里。他画的时候想象着撑拐杖的感觉——那种身体的重心转移到腋下、力量顺着拐杖传到地面去的过程。他把这种感觉尽量转化为笔尖的压力。拐杖画完之后，他开始画腿。石膏从脚踝延伸到膝盖下方，他用浅灰色的排线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每一层排线的方向都略微不同，第一层是横向的，第二层是斜向的，第三层是纵向的，三层的叠加让石膏的表面看起来有了体积感。他每铺完一层就停下来看一看效果，然后再铺下一层。画完腿的时候他停了片刻，把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画面里那个人的整体姿态。那个人站着，重心在两根拐杖之间，后背微微弓着但脊柱仍然是直的，肩膀打开，腿部的石膏在画面中占据了一个明确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画头。这一次没有画皇冠，没有画金光。他画的是一个侧面，面朝左前方，下颌线微微收紧——那种收紧不是愤怒或者傲慢，而是正在用力的状态，是骨头在承受某种重量时会自然呈现的角度。嘴巴闭着，嘴角的弧度没有刻意处理，只是自然地向一侧延伸。他画了眉骨的起伏和下颌的折线，然后他处理了眼睛。眼珠的位置被铅笔画了出来，没有高光点。最关键的改变发生在目光的方向上——画中人没有仰头，没有低头，没有望向某条斜线或某个凸起的方向。他只是平视着前方，视线与地面平行，不带任何多余的表达。和之前那幅领奖台上的自己判若两人。领奖台上的人仰着头，微张着嘴，视线朝向上方的光；这个人只是平视。
他放下炭笔的时候，笔杆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他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会儿画面上那个人的形态——脊柱是直的，肩膀是平的，拐杖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他伸手把画板转了一个角度，让它正对着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正好打在画面上。那些碳粉的颗粒感被光线托起来，在纸张表面形成了一层极细的灰调光泽，像是那些线条被光线从表面带起了一层。画中人的背影在光线下格外清晰，腰背挺直，像一棵树干那样稳定地立在画面中央。
他站在画架旁边，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画面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也落在那支断口的炭笔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窗户的方向。阳光经过画纸的反射，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隐约泛着纸面纹理的细密纹路。窗外有什么叶子正在被风翻动，声音很轻，比碳粉落在纸上的声音还要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