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颜色偏冷，不是那种已经充分燃烧过后的暖调，是刚刚开始变亮时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薄光。陈墨醒了。没有闹钟，没有护士的脚步声，没有被任何外部声响叫醒。他睁开眼的时候，光线刚好落在他脸上。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动，先是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右腿的石膏还架在支架上，左腿自然伸直，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呼吸平稳，不像前几天那样醒来时胸口发紧。
他坐起来。动作不快，但也没有停顿。他掀开被子，把左腿从床沿放下来，脚掌接触到地面。然后他伸手去够床尾的单拐。不锈钢的管身摸上去是凉的，他把拐杖夹在腋下，手掌握住握柄，撑了一下，站了起来。单脚站定之后他停了两秒，确认重心稳定，然后开始移动。每一次移动都是先把单拐往前伸出去，然后左脚跳一步，落在拐杖旁边。病房的瓷砖地面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反光，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跟着他一起移动，时而被窗框的阴影切断。
墙角立着林薇上次带来的画架。他之前从来没有打开过它，画架上罩着一层透明的防尘罩，塑料材质的，边角用橡皮筋固定在画架的四个角上，防尘罩的表面落了一层细密的灰尘，能看出来它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了。他蹦到画架前面停住，把单拐换了只手扶着，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住防尘罩的边缘，用力一扯。防尘罩从画架上滑落，簌簌地落在地面上，塑料表面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画架露出来了，金属支架，深灰色的喷涂表面，高度大约齐腰。画板上夹着一张白纸。崭新的，纸张表面没有任何折痕，没有任何铅笔印记，甚至连指甲印都没有。白纸在早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白色，和他第一集里那张被雨水溅湿的纸完全不同——那张纸是潮湿的、边缘发软的、被他随手扯过来的；这一张是干燥的、挺括的、等待被使用的。
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五秒。然后他转身，单脚蹦回床头柜。床头柜的台面上放着那支断了一截的炭笔。他之前从铁皮接缝里捡回来的那支，就是第7集从指缝间落下去卡在天台边缘铁皮缝里的那一支。他在某一次回铁皮屋的时候把它捡了回来，放在口袋里，后来带到了医院，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笔杆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痕，从笔杆中段延伸到笔尾，裂痕的宽度很细，像是被某种力量挤压之后留下的。握在手里的时候，那道裂痕刚好抵在掌心，有点硌。他拿起那支笔，攥在手里。然后又蹦回画架前，单腿站稳，把重心调整到左脚上。右脚悬着，石膏的重量让他的平衡微微偏斜，他调整了一下，站住了。
他把断炭笔的斜茬抵在白纸正中央。炭笔的断口是一个斜面，边缘有不规则的崩裂，像是被摔断之后留下的自然断面。他把它按在纸面上，断口和纸张表面贴合，形成了一个接触点。他的手开始抖。不是之前那种无法控制的抽动，而是一种更持续的、像是被寒冷或者某种内在的紧张驱动的震颤，从手腕到手指尖，整个右侧手臂都在微微晃动。炭笔的斜茬在纸面上磕了几下，留下了几个细小而断续的黑点，像是草稿开始时那种不确定的犹豫。他没有移开手，也没有试图压住自己的颤抖。他闭上眼睛。手腕还在颤，但笔尖始终没有离开纸面。那一小截碳芯的断面始终和纸张表面保持着接触，哪怕它在抖动，哪怕它在纸面上磕出那些断断续续的痕迹，它没有抬起来过。
病房里只有空调发出的低微的循环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比平时更清晰，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有意识地在调整节奏。他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从纸面中央移到了自己的手上。炭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杆靠在他拇指的指腹上，另外两根手指自然地环绕着笔杆。指节弯曲的弧度，和他第一集那个雨夜画歪脖子麻雀时一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种压力，同一种他不需要思考就会自然形成的手势。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炭笔和纸张的接触点，然后他重新把笔尖对准了纸面。
他开始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