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与陆晨御剑飞行，一路无话。两人心中都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那上百具堆积如坑的尸体，那些铁青的脸、襁褓中婴儿紧闭的眼，在眼前挥之不去。
“风云门……”陆晨咬着牙，眼中血丝未退，“若真是他们，我定要将那掌门揪出来，千刀万剐！”
陈修默然不语，只将速度催得更快了些。
风云门坐落于三百里外的落霞山中，门庭不大，白墙青瓦，远远望去颇有几分清修之地的雅致。守门弟子见两人身着月神宫服饰，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墨绿长袍、面留短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正是风云门门主赵青阳。他笑容和煦，举止得体，见到陈修二人便拱手道：“月神宫高徒驾临，有失远迎。不知二位所为何事？”
陆晨性子急，踏前一步，直接质问：“赵门主，向阳村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尽数惨死，尸体被埋于村中槐树下，你可知道？”
赵青阳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化作满脸震惊与悲愤：“什么？向阳村……全村人……死了？这、这怎么可能！我上月还与向阳村老村长饮酒叙旧，他们……他们怎会遭此大难？”
他神色激动，不似作伪，连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甚至红了眼眶，抬手抹了把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陈修静静观察着他，忽然开口：“赵门主似乎对向阳村颇为熟悉？”
赵青阳叹了一声，面露痛色：“不瞒二位，我风云门与向阳村比邻而居上百年，向来和睦。村中人家每逢节庆，常送些山货野味；我门中弟子下山采购，也多在村中歇脚。更何况……”
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门中近日在附近山脉偶然发现一处贫瘠小灵脉，产出些微灵石，本打算与村民共享福泽，还允诺给他们丰厚的搬迁补偿，让他们迁往更富庶的河谷之地。村民们……本是答应了的。”
“搬迁补偿？”陆晨追问。
“正是。灵脉虽小，于我小门小派却是数年资源。我亲自与老村长商谈，每户按人口给予金银、田地契书，足够他们安居乐业。他们当时千恩万谢……”赵青阳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解与悲痛，“可后来……不知为何，他们突然反悔，迟迟不愿搬离，甚至……派人传话，说要双倍补偿，否则便要向外界张扬灵脉之事，分一杯羹。”
他苦笑摇头：“我虽不悦，却也理解村民贪念。正想再派人去协商，谁知……竟出了这等惨事！我猜测，有人将灵矿的事泄露出去，这才遭到别的门派或者世家的觊觎，这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恨意，“二位，可是找到了凶手线索？若有需要，我风云门上下，必全力相助，为乡亲报仇！”
陈修与陆晨交换了一个眼神。赵青阳的说辞合情合理，情绪饱满，若非真不知情，便是演技太过精深。
“我们正是为追查凶手而来。”陈修缓缓道，“不知赵门主可知，附近还有何人可能对向阳村不利？或是……有谁曾窥探过贵门灵脉？”
赵青阳沉思良久，摇头道：“灵脉之事极为隐秘，除我与几个亲传弟子，门中亦无人知晓。至于仇家……向阳村百姓朴实，应无深仇。倒是一月前，曾有黑袍人在附近山林出没，行踪诡秘，我门下弟子见过两次，但未曾接触。”
黑袍人？陈修心中微动。这说辞，未免太刻意了些。
陆晨拱手道：“既如此，可否让我二人查看一番灵脉附近？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赵青阳爽快应下：“自当如此。灵脉入口在向阳村后山幽谷之中，我可亲自带路。”
三人御剑至后山，离向阳村不远。幽谷深邃，林木蔽日，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前，灵气确实较别处浓郁几分，但也仅仅算是“贫瘠”，与赵青阳描述吻合。洞口地面有新鲜足迹，大小不一，确像多人往来。
陈修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一片暗色泥土，凑近鼻尖——有极淡的、被土腥气掩盖的血味。他目光扫过洞口岩壁，几道深刻的划痕映入眼帘，像是利器猛力劈砍所致，痕迹很新。
赵青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息道：“这便是村民反悔后，派人来‘谈判’时留下的。那日争执激烈，双方险些动手，被我长老拦下。如今想来，只怕那时已埋祸根。”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贪心的村民，无奈的宗门，神秘的第三方凶手。可陈修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划痕太过整齐，不似村民争执时的乱砍，反倒像刻意伪造的打斗痕迹。
回去后，陈修发现一个弟子神情忧郁，甚至独自来到一处角落里偷偷抽泣。陈修借口上厕所，悄悄来到那人身边，关切地问道：“这位道友，为何在此哭泣？”
那名弟子看到陈修，慌张地抹掉眼泪，露出不自然的微笑：“让道友见笑了，多年没有回故乡，想家了，所以才……情不自禁流下眼泪，让道友见笑了！”
陈修可没这么好糊弄，在弟子躲闪的眼中可以看出，他在隐藏什么秘密，是让他感到无比痛苦的秘密。
当夜，赵青阳热情留客，安排二人在清净厢房住下，席间再三悲叹，怒斥凶手残忍，并恳请月神宫主持公道。席间，他还特意让弟子端上“安神茶”，陈修借口不胜酒力，悄悄将茶倒在袖中，只作饮下之状。
夜深人静，陈修盘坐榻上，却无半分睡意。白日所见所闻在脑中反复回放：赵青阳恰到好处的悲愤，山洞前刻意的打斗痕迹，那些村民尸体上诡异的黑气……那黑气，不像普通外伤致死，倒像是某种阴毒功法或剧毒所致。还有那杯“安神茶”，他悄悄探查过，里面竟有微量的迷魂散，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神识昏沉。
他悄然放出神识，如无形的水波漫过风云门。大部分区域平静无波，唯有后山深处，某处被阵法隔绝的密室，隐约传来压抑的灵力波动，且带着一股极淡的与尸体上同源的黑气。
更诡异的是，那波动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每隔一刻钟便会短暂消失，像是有人在刻意隐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