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回床上的时候，身体比之前轻了一些。说不上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但那种持续了好几天的紧绷感在某个瞬间松开了，像是一根被反复拧紧的发条在某一圈之后找到了它原本的位置。他躺平了，两只手叠在肚子上，手指交叉。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白天看过很多次了，每次看都觉得它的形状像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想出来具体像什么。直到这一次，他的目光沿着那道裂缝的轮廓走了一遍——先是一条斜线，然后在某个节点分岔，形成两道更细的弧线，向两侧延伸，最终交汇成一个不规则的闭合形状。它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想起那只歪脖子麻雀。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麻雀。钞票。催租收据。面试。余额涨。三天晴天。周扬的展。刘姨的彩票。周扬的裤子。他的自画像——轮椅。拐杖。下周二。他一口气数完了这些，数到“周二”的时候，右腿骨折的地方隐隐疼了一下，像是身体内部有某个部分正在提醒他这条腿曾经断过。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想。还有他主动画的那一长串——早餐券。合同。画材店。那些是他自己造的，是他在清醒的状态下选择的，和那张自画像不一样。那张自画像从出现斜线开始，就脱离了他的控制。轮廓的变形，腿脚的消失，轮椅的浮现，拐杖的出现，“下周二”三个字的出现，没有一样是他决定要画的。它们自己出现在了纸上，像是某种一直在纸面下方潜伏的东西最终浮上了表面。
小腿骨折的地方又疼了一下。他伸手隔着石膏按了按那个位置，手指触摸到石膏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了粗糙的颗粒感。石膏是浅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气孔，像是被风吹干的水泥表面。他的指腹来回蹭了两下，那些颗粒在他的皮肤和石膏之间形成了细微的摩擦力。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他看着那道亮痕，开口说话，声音不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情。
“如果那幅画告诉我周二会出事，”他说，“那它就是提前让我看到了路况。不是为了让我摔死，是让我知道前面有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停了一下。像是需要一个间隔来确认这些词是否准确地表达了它要表达的意思。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掌心。白天护士帮他洗过手了，碳粉已经被洗掉了，手掌表面是干净的，皮肤干燥而温热。但他指腹摸过掌心的触感，和昨晚手指按在镜面上的冰凉完全不同。一个隔着玻璃，一个直接碰到自己的皮肤。一个冷，一个暖。昨晚在厕所里，他的指尖按在镜面上，感受到的是玻璃的低温；现在他的手指摸着自己的掌心，接触到的是他自己的体温。他在心里给这两个触感留了一个位置，没有去深究它们意味着什么，只是记住了。
路灯的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窗框的影子被投在对面墙上。窗框是长方形的，影子也是长方形的，边缘整齐，没有弯曲，没有扭曲，没有偏离。笔直的一道。他画里的斜线是歪的。第8集他画皇冠时那一道不受控制划出的斜线，第9集他在画纸上看见“周二”两个字时那道凹痕的方向，台阶上的擦痕也是斜的。只有这窗框的影子是直的，均匀地投射在墙面上，不偏不倚。他盯着那道直的影子看了很久。它在墙面上的位置没有移动，至少他盯着的这段时间里，它一直稳定地待在同一个地方。
他侧过身，面向窗外。银杏树的树冠在路灯下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半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些被风带着飘了一段距离，落在更远的地方；有些直直地落下来，落在窗台的边缘，然后停在那里。其中一片落在窗台靠近窗框的位置，叶片朝上，边缘微微翘起，被路灯的光照亮了半边，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下落、停顿、被风吹动、又被新的叶子覆盖。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那明天呢？”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但没有回答。他把自己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五指张开，然后又合拢，做了两次握笔的练习动作。手指弯曲的弧度和他握笔时差不多，只是指间空着，没有笔杆。他把右手放回被子上，闭上了眼。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