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元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树林、山岗、旷野——地形在他脚下不断变换,追兵的声音却始终像附骨之疽,甩不掉,躲不开。
郭破虏靠在他肩上,断臂处的伤口被他用撕碎的衣襟死死扎住,血总算止住了,可郭破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踩住胸口的小兽。
“破虏,别睡。”靖元一边跑一边晃着背,“听到没有?不许睡。”
郭破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在打架。
靖元咬紧牙关,把人往上托了托,继续跑。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摆脱追兵了。漠东十八骑没有追来——那些铁甲怪物不适合长途追击,但忽必烈派出了数百名轻骑,像猎犬一样咬在他们身后。
靖元杀了几个追兵,也挨了好几刀。后背那道伤口最深,从右肩斜劈到左腰,皮肉翻卷着,每跑一步都在往外渗血,棉袍被血浸透了,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盔甲。
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他和破虏都要死。
可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第三次接战时,他一刀劈翻一个追兵,反手又砍断另一个的马腿,被第三个人的长枪扫中膝盖,单膝跪地,险些把郭破虏摔出去。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伤腿继续跑。
第五次接战时,他连刀都快握不住了。虎口崩裂,血把刀柄糊得滑不留手,他不得不撕下衣襟缠住手掌,再把刀绑在手上。
第七次接战时,他没有杀人。他只是砍断了追兵的马腿,趁乱钻进了芦苇荡。追兵在芦苇荡外搜了整整一夜,他在泥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怀里紧紧抱着郭破虏,像当年在风陵渡口的破庙里抱着那半块干饼一样。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浑浊,流速很急,对岸是一片密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追兵,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烟尘扬起,那是骑兵正在接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郭破虏抱在身前,走进河里。
水没到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水没到胸,没到脖子,他用力抬起破虏,确保破虏的头一直在水面上,一步步往前挪。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一支箭钉在他身边的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他咬着牙,不闪不避,只是拼命往前走。
一支箭擦过他的耳朵,钉在郭破虏的衣领上。
靖元的心猛地一紧,加快了脚步。水越来越深,他的脚已经够不到河底了,他只能用一只手缠住郭破虏,另一只手拼命划水。
终于,他够到了对岸的芦苇。他抓住芦苇,把郭破虏拖上岸,自己也爬了上去,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对岸,追兵勒马停在河边,弓箭手拉满弓,却没有放箭。为首的头目犹豫了一下,一挥手,带着队伍掉头走了。
靖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放弃追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个问题了。
他拖着郭破虏往密林深处爬,爬了不知多远,在一棵倒伏的枯树下停下。他把郭破虏靠在树干上,自己靠着另一头,闭上了眼睛。
耳边只有风声、水声和郭破虏微弱的呼吸声。
“兄长……”郭破虏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靖元睁开眼:“嗯?”
“你走吧……别管我了……”
靖元没有说话。他伸手探了探郭破虏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虽然止了血,但已经感染了,断臂处红肿发亮,散发着一种腐败的甜腥味。
他撕下自己的衣袖,浸在冰冷的河水里,拧干了敷在郭破虏额头上。
“别说废话。”他说,“歇着。”
郭破虏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力气再说。
靖元靠着树干,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出任何办法。没有药,没有吃的,没有马,没有援军。
他和破虏被困在这片不知名的密林里,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破虏的伤随时可能要他的命。
很快,他不用再担心了,因为,追兵已经从远处缓缓靠近。
他什么都做不了,从燕京城逃出来到现在,他已经历了十几次战斗,身体是力竭虚脱,无法动弹。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让他绝望。
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命运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像一片巨大的乌云掠过,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日光。靖元猛地睁开眼,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唳啸——不是鹰,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鸟鸣。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数丈之阔。那是一只雕,一只比任何鹰隼都要大上数倍的巨雕,浑身羽毛漆黑如墨,喙如铁钩,爪如钢刃,一双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目光如电。
那只巨雕在靖元头顶盘旋了一圈,忽然朝密林深处飞去,落在百丈外的一棵大树上,不再动弹。
靖元愣住了。他见过很多鸟,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雕。追兵们看着大雕,也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风声——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在极速移动带起的风。那风声由远及近,快得不像是人力所能及,靖元下意识握紧了刀,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不住了。
一个身影从密林中高高跃起,随后俯冲向下从天而降,宛如天神下凡!朝追兵劈出一道威力震天的掌法,追兵们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那个人落地后,用内功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彻底击倒了所有追兵,这威力无比的两招让追兵们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靖元见安全了,松了口气。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来人,那人一袭灰袍,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鬓角已有几缕白发,但精神矍铄,双目如电。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袖——空空荡荡,在风中轻轻飘动。
独臂!
靖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走到靖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先是落在他浑身浴血的身上,又落在倚着树干昏迷不醒的郭破虏身上,最后回到靖元脸上。
“你是全真教刘靖元?”那人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靖元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是……神雕大侠?”
杨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身,探了探郭破虏的脉搏,眉头微皱,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郭破虏嘴里,又用内力渡了一口气,帮他把药丸咽下去。
“伤口感染,再拖一天,这条命就没了。”杨过站起身,看着靖元,“你们到底是怎么逃到这里的?”
靖元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很多话——说他来幽州是为了刺杀忽必烈,说计划失败了,说战友们都死了,说破虏为了救他失去了左臂,说他无能、他犹豫、他葬送了所有人的性命。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盯着杨过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真的是独臂。
郭襄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杨过没有追问。他似乎对靖元的沉默并不意外,转身朝巨雕的方向吹了一声口哨。那巨雕应声展翅,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杨过身侧,歪着头打量靖元,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倨傲。
“雕兄,帮个忙。”杨过拍了拍巨雕的背,转向靖元,“你能站起来吗?”
靖元咬着牙,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杨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将郭破虏轻轻一提,稳稳地放在巨雕的背上。巨雕纹丝不动,仿佛背上多一个人对它来说毫无影响。
“跟我走。”杨过说。他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靖元跟在后面,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杨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前面那个灰袍独臂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密林忽然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片山谷。谷中有一个小村落,稀稀落落十几间茅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口站着一个女子,身穿淡青色褙子,乌黑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正踮着脚尖朝林子里张望。
靖元看见那个身影,脚步猛地一顿。
郭襄。
郭襄也看见了他。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浑身浴血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看见了巨雕背上的郭破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破虏!”她冲了过来。
杨过伸手拦住她,声音沉稳:“别急,他服了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先找地方安置,我给他处理伤口。”
郭襄点了点头,咬着嘴唇,看着弟弟的惨状,伤心的泪如泉涌。她领着杨过和靖元走进村子,进了最大的一间茅屋,里面已经铺好了草席和被褥。
杨过将郭破虏从雕背上抱下来,轻轻放在草席上,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法极为老练,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再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止血,最后敷上金创药,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包扎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靖元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此人在战场上的经验,远非自己可比。
郭襄蹲在一旁,一只手紧紧攥着郭破虏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探他的额头,嘴唇在微微颤抖,眼角的泪珠不停滑落。
靖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刘靖元转过身,不想再看到破虏的惨状。
他走到屋外的石阶上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他的脑子还是空白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想。伤口在疼,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可那些疼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郭破虏的一声咳嗽。
郭破虏醒了。他躺在草席上,脸色依旧惨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目光涣散。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了杨过,看见了郭襄,却没有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哥……哥呢?”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我的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里空空荡荡。
郭破虏沉默了。他没有哭,没有喊叫,只是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可怕。
郭襄蹲下来,握住郭破虏的右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破虏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郭襄,眼眶终于红了。他没有说话,但郭襄看得懂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比疼痛更深的恐惧。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成为一个废人。他是郭靖的儿子,是襄阳城的少将军,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守城、要打仗、要保护百姓。现在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他还怎么守城?怎么打仗?怎么保护任何人?
“我是个废人了。”郭破虏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郭襄的手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哭道:“不是,别说这种傻话。”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郭破虏的肩上。
杨过蹲下身,与郭破虏平视,目光沉稳如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仅存的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左袖,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袖管。
郭破虏愣住了。
“你看。”杨过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也是断了一只手。你看我像废人吗?”
郭破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杨过将那截空袖管塞进郭破虏的右手里,让他攥住,一字一句地说:“手断了,刀还能握。刀握不住,还有拳头。拳头握不住,还有牙齿。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废人这一说。”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郭破虏,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才会有的理解:“你比我强。我断手的时候,哭了好几天。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好样的。”
幸亏杨过没告诉郭破虏自己的手是谁砍的。
郭破虏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席上。他没有低头,而是用无力但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杨过,这个当下给予他鼓舞的男人。
“靖元哥,他受了很多伤,他在哪里?”
不省人事前的最后一刻,郭破虏忍着极度的疲惫说出这句话,然后又沉沉睡去。郭襄心急如焚,以为破虏伤情再次恶化,杨过则解释大伤之后人体虚弱,这很正常。
经历了战友惨死,弟弟断臂,郭襄再也支撑不住,意志崩溃,她扑进杨过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杨大哥……都怪我……我要是早一点到……早点告诉他们计划不周……他们就不会死……那么多人都死了……都怪我……”
杨过没有推开她。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拍着郭襄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别哭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吗?”
郭襄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投奔过忽必烈。”杨过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替他打过仗,杀过人,杀的是我的同胞,是大宋的人。”
郭襄愣住了。
“我的手上,沾过自己人的血。”杨过看着自己的右手,目光复杂,“如果按你的说法,我是不是应该以死谢罪?”
郭襄拼命摇头:“杨大哥不是的,你后来——”
“后来怎么了?”杨过打断她,“后来我醒悟了,回头了,改过自新了。所以我活了下来。如果不以死谢罪而选择活着,就要用活着的方式谢罪。抗击蒙古,多杀鞑子,告慰英灵——这才是正解。”
他低下头,看着郭襄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你的战友们死了,你很难过。但你不是害死他们的人。害死他们的是蒙古人。你应该做的不是自责,是替他们杀回去。”
郭襄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杨过的脸,映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光。那是爱意,是仰慕,是将一个人当作全部信仰时才会有的眼神。
杨过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轻轻拍了拍郭襄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动作很自然,像推开一个妹妹。
“比起你们两个,”他说,声音放低了些,“那个愣头青更需要人安慰。”
杨过转身走出了屋子,他看向屋外的石阶。
那个刚才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身影——靖元,那个浑身浴血,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的雕像的靖元。
靖元的目光没有看杨过,也没有看郭襄,而是看着地上,看着某一个虚无的、不存在的点。
不知何时,靖元已经不在石阶那了。
此前杨过虽然在安慰破虏和郭襄,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着靖元,所以他知道靖元早就默默去了后山。
他绕过几间茅屋,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径往山谷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听见了水声。再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道瀑布。
瀑布不大,从十来丈高的崖壁上垂落,水花四溅,在下方冲出一个深潭。潭水清澈见底,水汽氤氲,带着一股凉意。
杨过站在竹林边,望着瀑布的方向,没有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找到了。
靖元站在瀑布下的深潭中,水没到腰际,任凭水流冲刷着身上的伤口。血水从他背后的刀伤中渗出,被瀑布冲散,在潭水中晕开一片淡淡的红色。他的头上缠着一块黑布,从额头一直包到脑后,将整个头顶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脸。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被水冲刷了千年的枯木。
杨过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打扰靖元。
日落之前,杨过再次来到瀑布边。这次他手里提着两个酒葫芦,酒是村里老农自酿的米酒,不算烈,但胜在够醇。
他以为靖元还在水里,还在发呆。但当他走到潭边时,靖元已经出来了,盘腿坐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衣裳半干,头发还在滴水。那块黑布还缠在头上,遮得严严实实。
听见脚步声,靖元抬起头。
“杨大哥,有事吗?”他开口,声音沙哑。
杨过没有回答。他走到靖元身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将一个酒葫芦递过去。
“喝点。”
靖元看着酒葫芦,没有接。他身上的伤还在疼,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嚣着不要喝酒,可他没有说拒绝的话。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灌下去,像一把火烧过胸膛,烧得他咳嗽了两声。
这明显不会喝酒却硬灌,杨过看着靖元这副模样,逗得他嘴角微扬。
“杨大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靖元放下酒葫芦,看着杨过。
杨过挑了挑眉。
靖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瀑布声淹没:“此次行动,有几个兄弟被俘了。我担心……担心有人扛不住酷刑。一旦有人变节,供出其他人的身份和籍贯,蒙古人会秋后算账,派人去抄他们的家,杀他们的家人。”
他神情严肃,说到蒙古人时眼神透着一丝杀意。
“这次跟我们来幽州的兄弟,大多是山东德州府人。我想赶到那边去,抢在蒙古人动手之前,把烈士遗孤安顿好。能救一个是一个。”
杨过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杨大哥,”靖元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灼灼,“我想让雕兄助我一臂之力。骑马太慢了,只有它……只有它能带我赶在蒙古人前面到德州。”
杨过与他对视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哀伤,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那不是一个人在崩溃边缘的挣扎,而是一个人在逆境中做出的、最清醒的选择。
“好。”杨过应道,一个字,干脆利落。
靖元站起身,向他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大哥。”
杨过没有接话。他看着靖元转身离开,沿着石径走回村子的方向,走得很快,步伐很稳,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浑身是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靖元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
杨过收回目光,无意间瞥了一眼瀑布下的深潭。水很清,潭底的石头清晰可见。他看见了靖元刚才站着的地方——瀑布冲击下的崖壁上,有几块颜色略深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他走近了几步,看清了。
是血。
石壁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血痕,那些血痕已经被瀑布冲淡了许多,但依然能看出形状——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至少有七八处。
这些全是以头抢壁留下的血痕!
杨过站在潭边,看着那些血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靖元头上那块黑布。他原以为那是为了悼念死去的战友,或者是受伤后用来包扎的。现在他明白了——那不仅是悼念,不仅是包扎,更是为了遮掩以头撞壁留下的伤疤。
杨过将手中的酒葫芦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望着瀑布上方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郭伯伯,你没看走眼,这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散在水声里,没人听见。
夜深了。
村里的茅屋都熄了灯,只有郭破虏那间还亮着一盏油灯。靖元站在门外,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黑暗中的木桩。
屋里,郭襄陪着郭破虏。她已经伏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郭破虏的手。郭破虏也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的热度也退了一些。
靖元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灯芯燃尽,油灯自己熄灭了。
他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郭破虏脸上。那张脸比平时苍白了许多,但神情是平静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也没有抿着。睡着的郭破虏,像一个普通的、比实际年龄更小的少年。
靖元蹲下身,将滑落的被子拉上来,轻轻地盖在郭破虏身上,把被角仔细地掖好。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一个母亲在照顾婴儿,像怕碰碎一个瓷器。
他侧过头,不敢看郭破虏左臂的方向。但他还是看了一眼。被子下面是空的。那里的被子塌下去一块,形成一个凹坑,像一个不存在的形状。
靖元的眼眶红了。他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那个塌下去的凹坑,像是在拍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杨过已经等在那里。巨雕伏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靖元正要走向巨雕,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义兄。”
靖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里屋。
郭襄从屋里追了出来,外衣都没来得及披,站在门槛上,月光照着她的脸,有些苍白,有些憔悴。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靖元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去山东。安顿烈士遗孤。杨大哥随我同去。”
郭襄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义兄……这次行动你不要自责,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想的再多一些,不低估忽必烈的奸诈,那么……”
“别说了。”靖元打断了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块遮住额头的黑布上,照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作为行动的策划者,我判断失误,犹豫不决,要负最大的责任。那些兄弟的死,破虏的伤,都跟你没有关系。”
郭襄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是——”
“襄儿。”靖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风陵渡口的河风,轻得像她当年牵起他手时衣袖摩擦的声音。
靖元打断她,不想再让郭襄陷入自责的痛苦。
郭襄怔住了,她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口吻,那种深情已经超越了亲情的范畴,更像是倾诉情爱之意。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完。”靖元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同风雨,共进退。”
郭襄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月光下,她看见靖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靖元看了她很久,深情的目光似乎能让冰雪融化。
然而,郭襄觉得有些尴尬,低下了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着郭襄害羞的模样,靖元的嘴角似乎有一丝丝微小的弧度,他笑得很轻,笑容在黑布下几乎看不见,但眼角的那道细纹出卖了他。
“襄儿,好好照顾破虏。”
说罢,他转过身,走向巨雕。杨过已经翻身上了雕背,向他伸出手。
靖元握住那只手,翻身而上。巨雕展开双翼,掀起一阵狂风,地上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郭襄站在门槛上,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衣袂猎猎作响。
巨雕腾空而起,直上云霄。
月光下,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星河的尽头。
郭襄站在门槛上,仰着头,久久没有动。
杨过坐在巨雕背上,夜风呼啸而过,下方是沉睡的大地,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靖元。
靖元闭着眼睛,黑布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念着什么。也许是经文,也许是死难兄弟的名字,也许是某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杨过看着靖元,回想起这几日来靖元的点点滴滴:刺杀忽必烈、和鞑子骑兵干、孤胆护弟拼杀,还有他对郭襄的心。
杨过心想年轻真好,挥洒热血,挥洒青春,敢打敢拼,锐意进取,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只是,靖元始终和自己不一样。
杨过号称西狂,在旁人眼里,他是风流倜傥、任侠好义的纯情英雄,他的魅力吸引着包括郭襄在内的无数人。
但是,在靖元的身上,他看到一种独特的品质。杨过不断回想着瀑布看见的一些血痕,印象深刻。
以理智和坚强对外呈现给旁人,却将自己的悲伤默默承受。
这个品质,深深吸引了杨过。
他看着靖元闭眼默念的样子,转过头,微微一笑。
那一笑是赞许,是敬意。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德州的方向,是刘靖元展现担当和责任的地方。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背上,巨雕无声地滑过夜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