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病房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暖色带，颜色偏橙，边缘被窗框切割成整齐的矩形。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撕开旧的纱布，检查了石膏边缘的皮肤，然后重新包扎好。她直起身的时候问了一句：“要不要去一趟厕所？”陈墨看着天花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护士从床尾的架子上拿过单拐递给他，不锈钢材质的，握柄处包了一层黑色橡胶，底端套着防滑垫。他接过拐杖，撑在腋下，另一只手扶着床沿，第一次从病床上站了起来。右腿悬着，左腿撑着全部体重，他单脚在地面上踩稳之后，调整了一下重心，站稳了。
撑着拐杖往前走。拐杖的底端每接触一次地面都会发出一声钝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先把拐杖伸出去，然后单脚往前跳一小步，停在拐杖旁边。走廊的灯已经亮了，他的影子在瓷砖地面上被拉长，轮廓微微晃动。厕所就在走廊尽头，门是白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写着“清洁中”的牌子，但门没有锁。他侧身推开厕所门，空间确实不大——大约两平方米，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砖，墙上贴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镜子的边缘有一圈银色的金属框。他把拐杖靠在了墙角，用手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站定。
然后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认识。眼窝是凹进去的，深色的阴影从眉骨下方蔓延到上眼睑的位置，像是被人用手指抹了一层浅灰色的颜料。颧骨从脸颊上突出来，皮肤贴着骨骼的轮廓，颜色偏暗，嘴唇干裂起皮，嘴皮上有几道细小的白色裂纹，像是被风干了很久的泥土表面。头发是乱的，额前的头发翘起来，向不同的方向支棱着，像是被反复用手抓过之后又放下来，没有被重新整理过。他把头往前凑了凑，更近地看着镜面。眼白上有血丝，细密而交错，分布在眼球的侧边缘，靠近眼角的位置更密集，像是某种慢性疲劳在身体最表层的语言。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画的那幅自画像。画里的那个人站在领奖台上，身后是一圈金色的光晕，光晕的边缘被排线处理得均匀而精确。那个人的嘴角是弯的，那个弧度他画了五遍才确定下来，不是太宽，不是太平，是那种刚好够让人感觉到他在笑的弧度。画里那个人的眼珠是亮的，瞳孔的高光点在右上角，像是被灯光从某个方向照了一下，留在眼球表面的反射。而镜子里这个人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层，目光发散，没有焦点。
他抬起右手。指节微微弯曲，手指伸向镜面。指尖碰到镜面的时候，一股凉意从接触点顺着指腹传上来，那种凉不是冷水的凉，是玻璃表面特有的那种导热慢的低温。镜面上没有水汽，指尖触碰的那一小片区域被他指腹的温度覆盖了，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镜子里的人也在抬着右手，指尖和他的指尖隔着玻璃对在一起。轮廓一致，动作一致，连指尖碰到镜面时微微弯曲的角度都一致。他盯着那两只隔着玻璃相遇的指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撑在洗手台上。两只手的手掌同时按在了洗手台边缘的白色陶瓷表面上，指节弯折着，手心朝下。他低下头，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水龙头在滴水，水滴从出水口聚集，变重，然后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均匀，间隔大约两秒。和铁皮屋顶漏雨时水滴落在搪瓷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厕所的空间小，他的呼吸声被墙壁和瓷砖反射回来，在耳边变得比平时更响。吸——呼——吸——呼——每一口都能被他自己的耳朵捕捉到。他的手指还撑在洗手台的边缘，指尖按着陶瓷表面，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区域正在吸收他手心的温度。他站了很久，没有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