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的力道比林薇大了许多。门板撞在门框内侧的缓冲垫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个身影侧着挤了进来——刘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胳膊上挎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桶,深蓝色的外壳,边角的漆已经脱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的白色塑料。保温桶的提手是用一根旧布条缠过的,布条的边缘起了毛边。她进来的时候嘴里正在念叨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风风火火的节奏:“我就知道医院的饭不好吃,熬了一早上的骨头汤。”这句话是她进门之前就开始说的,等她站在陈墨床边的时候,刚好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没等陈墨开口,直接把保温桶放在了床头柜上,那只浅绿色塑料提篮已经被林薇收走了,床头柜上空空荡荡的,保温桶搁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结实的顿响。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白汽从桶口涌出来,先是浓密的,然后慢慢散开,带着骨头和姜片炖煮过之后那种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肉香和一点点葱的余味。热气在病房的冷空气里上升、扩散,很快填满了床头这一小片区域。刘姨从保温桶旁边的侧袋里掏出一只白瓷碗,碗不大,碗沿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她单手提着保温桶的提手,倾斜桶身,把汤倒进碗里。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几小块带肉的骨头沉在碗底。倒完之后她放下保温桶,把碗端起来,塞到陈墨手里。“喝,”她说,“趁热,别跟姨客气。”碗底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了他的掌心,温度适中,微微有些烫,但不至于拿不住。
陈墨端着碗,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油花在汤面上慢慢聚拢成不规则的小片,边缘相互融合,形成更大的油膜。他没有抬头。
刘姨站在床边,环顾病房。她的目光从他的床头扫到床尾——床头柜上只有那只白瓷碗和保温桶,床尾的折叠椅是空的,窗台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她的目光扫过窗户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那棵银杏比之前更黄了,树冠上方的叶子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浅金色,下方还有一层保持绿色,但那种绿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鲜亮,边缘开始卷曲。树梢的几根枝条已经空了一截,叶子落光了,露出光秃的枝干。枝头已经秃了一小片。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墙角。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医院的白色墙面和踢脚线的交汇处。
她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在病房安静的环境里很清晰,像是一口气从她胸口深处被压出来,没有刻意控制音量的那种。“以前多好,”她说,“画啥都有人看。你墙上那些麻雀啊太阳啊,姨虽然看不懂,但看着热闹。现在咋不画了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墨,目光落在墙角的方向,像是在跟那面空白的墙壁说话。
陈墨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汤面。油花还在碗中心慢慢聚拢,从零散的小片汇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沿薄,中心稍厚。一滴水从上方落进碗里,砸在油花聚集的位置,在那层油膜上砸出一个圆形的凹陷,边缘扩散开来,又重新聚拢。又一滴。刘姨没有低头看他,但她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她的目光没有落向碗的方向,而是抬起来看着窗外那片银杏树冠。她说:“姨走了,碗不用还。”转身往门口走。她的脚步声在病房的地砖上响了几下,然后门被拉开了,合拢了。病房安静了下来。
陈墨还端着碗,碗底的热度仍然在,但比刚才降了一些,从微微烫手变成了温热的。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两滴水已经融入了汤中,被油膜覆盖了,看不出痕迹。他端起碗,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的温度正好,不烫了。他继续喝,从抿着喝变成大口地吞咽,汤从他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他喝完汤,碗底剩下几块带肉的骨头——一根小排骨,表面还附着一些碎肉,关节处有一小块软骨。他用手拿起骨头,把上面的肉啃干净。每一块都啃了,骨头被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小排。然后他放下碗。碗底碰到柜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瓷和塑料表面的碰撞,清脆而短促。
他伸手摸到那三支断炭笔。笔杆还在床头柜上,三支并排放着,笔尖的断口朝同一方向。他拿起最左边那一支,把断口凑近了看。碳芯断成斜茬,边缘有轻微的不规则崩裂,像一座被截断的地形剖面,横截面是黑色的,粗糙而干燥。他把它放回原位。
病房里安静,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金色的表面反射着午后的光,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投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又随着风静下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