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墨按了床头铃。护士来的时候他指了一下垃圾桶,说里面的铅笔不要了,麻烦扔掉。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桶底那支铅笔,弯腰捡起来,转身带出了病房。他等她走了之后,欠起身,把手臂伸到床尾,把那个深灰色封面的速写本拽了过来。本子在床单上拖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它捏在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和一张过期的住院须知。他把速写本放进去,又从床尾的折叠椅上抽了两件换洗衣物,盖在速写本上面。一层,两层,压实了,然后关上抽屉。
下午的时候,病房门又被推开了。林薇第二次来,这次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排细小的蓝色字母。她一只手拎着一袋橘子,另一只手握着几支炭笔——三支,并排握在指间,笔杆露在外面,笔尖用纸套包着。她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的开口被压在了橘子下面,然后她把炭笔拿出来,放在橘子旁边。炭笔的长度大约十五厘米,笔杆是圆柱形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笔尖的保护纸套是浅灰色的。
"这个比铅笔好用,"她说,"你要是手不听使唤,炭笔摩擦力大,更好控制。"她说话的时候把那三支炭笔往陈墨的方向推了一下。陈墨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摇了摇头,没有接。"我不画了。"他说。
林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在画材店跟熟客说话时才会露出的那种轻松:"你哪能不画,你除了画画还会什么。"她本是笑着说的,嘴角微微翘着,眼尾的弧度也是向上的——是那种她以为他听了也会跟着笑一下的语气。但陈墨突然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白上有一层薄薄的血丝,像是好几夜没有好好睡过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暗红色。
"我不画了。"他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
林薇的笑容还在脸上,她看着他,张了一下嘴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陈墨猛地抬手,手掌从侧面扫过她握着炭笔的那只手。三支炭笔从她指间飞脱出去,在空中转了一下,落在墙角的地砖上。笔杆碰到了瓷砖的边缘,发出几声干燥的脆响,然后弹开,滚到墙角附近,停下来。其中一支笔尖着地的时候断裂了,炭芯从笔杆的顶端斜着断开,露出里面一小截新鲜的黑色断面。另外两支也摔断了,断口的位置各不相同,但都能看到笔杆内部那根黑色的炭芯断裂后的斜面。
"我说了不画了!"陈墨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听不见吗!滚出去!"他吼完之后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肩膀微微绷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林薇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后门的方向。
林薇被那声吼震得往后缩了一下。她的肩膀往里收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弯下腰,蹲在了地上。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伸手去捡离她最近的那支炭笔,指尖捏住笔杆中央,拿起来看了看断口——那支笔的笔尖是从三分之一的位置断开的,断口处有一道斜长的裂纹,露出了炭芯的横截面。她把它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捡起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支都看了一下断口,然后并排放好。三支断炭笔在床头柜的白色塑料表面上排成一行,笔杆朝同一方向,断口朝同一方向。
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她看着陈墨,说:"我明天再来。"声音很轻。然后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循环风声。陈墨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白色涂料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和他铁皮屋里那道一样。他拿起枕头,捂在自己的脸上。枕头的棉布表面干燥而温热,他闷声骂了一句:"你是真混蛋。"声音被枕头吸收了大部分,只有他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