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比上次轻,门轴转动的幅度小,推门的人先是侧身进来半个肩膀,然后再把门完全推开。林薇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是画材店统一配发的,深棕色的牛皮纸,袋口折叠整齐,边缘印着店名的缩写。她进门之后先看到了地上的烂水果。苹果和橘子散落在床脚、墙角、靠门的瓷砖地面上,有的已经滚到了床底下的阴影里。她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先把纸袋放在床尾的折叠桌上,然后弯腰开始捡果子。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把果子放回那个浅绿色的塑料提篮里。她捡到老太太拖鞋旁边那颗苹果时,老太太把脚往回收了一下,脚趾缩进拖鞋里。林薇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弯下腰把苹果捡起来,放进提篮,然后把提篮提到了角落放下。
她走回床尾,拿起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新的速写本。封面是深灰色的,硬壳,边角有轻微的弧度,还没拆封。她又拿出两支铅笔,削好的,笔尖用一小段软木塞套着。她把速写本和铅笔放在陈墨的枕头边,搁在他右手能够到的地方。“闲着就画两笔,”她说,“别让手生。”她拍了拍陈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上方,隔着病号服的薄棉布,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陈墨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转向她,一直落在对面的墙面上。林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病房门关拢之后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病房里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睡觉,呼吸声平稳而绵长,空调的出风口有一阵轻微的循环风声。他伸出右手,够到了枕头边的速写本。封面是深灰色的,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白纸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像是被灯光照透了。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从枕头边拿起一支铅笔。铅笔是削好的,笔尖呈圆锥形,碳芯的尖端微微反着光。他把笔尖对准了纸面。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腕开始小幅地抖动。不是他在主动颤动——他试图让手腕保持静止,但肌肉像是脱离了控制,笔尖在纸面上方大约两三毫米的位置来回晃动,画着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圈。像是在找一个落点,但找不到。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再睁开,笔尖还在晃。他再次深呼吸,然后强迫自己落笔。铅笔接触纸面,他开始画一条直线。从左往右。手腕抖了一下。铅笔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条锯齿状的波浪线,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的波动轨迹,突然加快、突然放慢,边缘参差不齐。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然后他把铅笔移到一个新的位置,又画了一条。还是波浪。两条线长度差不多,波动的幅度也差不多,像是同一个错误被复制了一次。他把笔放下,没有放回枕头边,而是放到了床头的折叠桌上。然后他拿起那支笔,把它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铅笔撞到桶底,发出咔嗒一声。
他把速写本合上。灰色的封面重新覆盖了那些波浪形的线条,他把它推到床尾,推出自己视线能覆盖的范围之外。然后他整个人滑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但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细裂纹,从墙角的边缘向上延伸,斜着走了一段,然后消失在屋顶接缝处。他盯着那道裂纹,和之前铁皮屋顶上那道逢雨必漏的缝一样。角度差不多,方向也差不多,像是一道线在不同物体上的同一种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