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个房间角落里残留的饭菜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味道。陈墨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被重新打了一层厚石膏，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石膏表面光滑而冰冷。腿被悬在支架上，绷带从石膏底部绕过，固定在床尾的金属架上。他偏头看着窗外。住院楼下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正在变色，从树冠顶部开始，边缘泛出淡黄色，越往下方越绿，呈现出一种斑驳的过渡状态。半黄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得微微透亮，像是一层层薄薄的纸张叠在一起。
门被推开了。不是护士，推门的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陈墨没有转头去看，但他从脚步声里听出了来人是谁——皮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比运动鞋或拖鞋更清脆，每一步的间隔均匀，像是习惯了在铺着硬质地面的空间里行走。周扬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提篮，浅绿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滚边，提手的位置系着一根红白相间的丝带，丝带被打了一个不太规整的蝴蝶结。篮子里塞着几颗苹果和橘子，果皮上有褐色斑点，苹果的顶部有一颗已经开始发皱了，橘子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失去了光泽。
周扬走到床边，把提篮放在床头柜上。塑料提篮的底部碰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扯了把椅子过来，椅腿在地面上刮过的时候发出短暂而尖锐的摩擦声，然后他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右腿架在左腿上，鞋尖朝着床的方向。他的目光从陈墨的脸上移到他悬在支架上的腿，再到他放在床单上的手。“陈大画家，”周扬说，语气平缓，像在聊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下你可以安心画画了，反正也跑不动了。”他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出来的气音，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木质的，敲上去发出笃笃的闷响。
陈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落在那棵半黄半绿的银杏树上，但他已经不觉得那些叶子有多清楚了。光线正在变薄。
周扬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那儿，正好挡住了陈墨看向那棵银杏树的视线。他的背影落在陈墨的被子上，形成一个深灰色的影子，轮廓清晰。他说：“跑不动也好，省得出去丢人。”没有回头看陈墨，像是他只是在对着窗户说话。
陈墨攥着床单的指节泛白。床单是浅蓝色的，医院统一配发的布料，表面有一些细小的棉絮，被他握紧的时候布料皱了起来，在他的手边形成了若干道不规则的折痕。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开口。
周扬转过身走回门口。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确认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他走到门边的时候握住了门把手，停了一下，然后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画廊解约了，人家说等不了你恢复。别太难过，反正你也——”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找一个词来填空，“也没画出过什么值钱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病房里恢复了安静。陈墨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停了五秒。窗外的光线从门框边缘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亮痕。然后他猛地抬胳膊横扫床头柜——塑料提篮被他的小臂外侧带飞出去，撞在门板上弹回来。果子从篮子里散落出来，苹果和橘子滚了一地，有的撞到墙面停下来，有的继续滚，直到碰到床脚或墙壁才停下。有一颗苹果滚到了隔壁床老太太的拖鞋旁边，碰到了她的鞋尖，停住了。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苹果，然后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陈墨的手还悬在床头柜上方的空气中。房间安静了一会儿。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窗外的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光从叶片的缝隙之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水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