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真正醒过来。前两遍他都听见了,但身体没有做出反应——他睁着眼躺在那里,毯子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握得太久而微微发酸。窗外的光还是暗的,不是那种天已大亮的灰色,是清晨特有的、介于暗蓝和灰白之间的那种还不确定的亮度。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铁皮接缝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攥着毯子的手。毯子从他指间滑落,堆在他的腹部。他坐起来,双脚落地。脚掌碰到地面的时候他犹豫了两秒——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踝。脚踝的皮肤是白的,下方能看到两条细小的青色血管。他把目光移开,弯腰去拿鞋。
系鞋带的时候手在抖。鞋带是黑色的棉绳,他捏着两端交叉、绕圈、拉紧。第一次没有拉紧,松了。他解开,重新交叉、绕圈、拉紧。第二次拉紧的时候他的手指打了个滑,鞋带从他指间脱了出去。他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平放了两秒,然后第三次拿起鞋带,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腿的石膏已经拆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右腿和左腿之间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差异,但比之前轻松多了。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三秒。然后拧开。
铁梯的台阶在清晨是凉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级。铁板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脚底和铁面接触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完第一段,拐过二楼平台,又走完第二段。到二楼平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下看了看。一楼拐角处没有人,没有车,只有一只灰色的猫蹲在巷口对面的墙根底下,正在舔自己的前爪。他继续往下走,还剩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左边巷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电机加速的声音。那声音很突然,从他听到的瞬间到声音逼近到他耳边,中间几乎没有间隔。他下意识往右侧偏了半个身位,但电动车的前轮已经扫到了他右小腿外侧。
力量不大,但速度产生的惯性让他的重心一下从正中偏斜了出去。他整个人往左前方侧摔,右膝先着地,撞在了台阶最后一级的棱角上。一声闷响,像是骨头和水泥之间的一次明确的碰撞。他趴在地上,脸侧贴着水泥地面,能感觉到地面上的细小颗粒正在硌他的颧骨。他想喊一声,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右腿的疼痛没有马上到达,而是延迟了大约两秒才开始从膝盖向上蔓延,经过大腿外侧、胯骨、腰椎,像是有某种滚烫的东西正在沿着他的骨骼爬行。
电动车快递员从车上跳了下来,头盔还戴在头上,松紧带勒着他下巴两侧。他蹲在陈墨旁边,连声说着对不起,试图把他扶起来。陈墨没有回应,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右腿——脚踝以上大约三寸的位置,裤管被蹭破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下面,小腿的线条弯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在正常骨骼应有的走向上,而是像一根被折过的树枝那样,在某一个点发生了偏折。
周围的人开始聚拢。有人从早餐摊方向跑过来,有人站在远处往这边看。有一个人掏出手机打了120,说话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太清,但能听见“摔了”“腿”“城中村”几个词被重复了几遍。陈墨躺在水泥地上,额头上的汗正在往下淌,流到他的眉毛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扭曲的小腿上,然后又从腿上移开,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阴的。云层很厚,灰色均匀地铺满了整个视野,没有缝隙,没有裂口,没有三颗太阳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些碎纸片。是它们被按进垃圾桶里的样子,是它们沉在废纸团底下的声音,是“周二”两个字从水印中间浮出来,边缘被水的痕迹晕染开,像是正在从纸面上挣脱出来。然后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越来越近。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右手垂在了担架边缘。手掌朝下,手指自然地张开着。食指在水泥地面上划过了一道短直线——横着的一道,和台阶上的炭灰色擦痕方向不同,和他画里的那道斜线方向不同。是他的手指在无意识中留下的一道标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水泥灰沾在指腹上,灰白色的,像是粉末一样的细颗粒,和他右手掌心里残存的那些铅灰混在一起。水泥灰是浅色的,碳粉是深灰色的,但混在他指纹的沟壑里之后,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碳粉、哪些是灰尘了。两种灰色叠在一起,同样细密,同样紧贴着皮肤表面。他把目光从指尖移开,仰头看了一眼天色——阴的,没有太阳,没有任何缺口。担架被抬起来了,他的身体随着担架的晃动微微偏移了一下。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