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是在某一个瞬间开始用力的。没有预兆，没有犹豫，就像是一根被绷紧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临界点。他猛地把扣着的画纸翻了过来。纸面翻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扇动声，像是纸张在空气中快速划过的颤动。他的双手同时捏住了纸的两侧，拇指按在纸面的边缘，其他四指贴着纸背。他喘了两口气。然后手指开始用力——从纸的正中央开始，向两边同时用力拉扯。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干燥的、连续的撕裂声，先从中央裂开一道口子，然后那道口子沿着纸张的纹理向上下两端延伸，速度很快，几乎只用了不到一秒。一张完整的画纸变成了两半。
他把两半叠在一起，对齐了边缘。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他沿着中央的折痕再次用力，纸张再次被撕裂，比第一次的声音更短促、更干脆。两半变成了四片。四片叠在一起，他再次从中间撕开，碎片的数量变成了八片。他继续重复这个动作——叠、对齐、撕——直到桌面上散落了一堆指节大小的碎纸片。纸片边缘不齐，有的带着铅笔线条的残段，有的完全空白。其中一片上有一小截金色光晕的排线，另一片上有半只微笑的嘴角。他停下来的时候，桌面已经被这些碎片覆盖了，厚薄不均，像是某种被拆解后的残留物。
他把所有碎纸片拢到一起。手掌从桌面上扫过的时候，纸片被他堆成了一小堆，边缘参差不齐，高处大约有一两厘米厚。他用双手捧着它们，掌心贴着碎纸片的下缘，把它们移动到桌边的垃圾桶上方，然后松开手指。碎纸片落进桶里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细碎而干燥的声响，和纸张被撕开时的声音类似，但更松散、更零碎。桶里本来就有废纸团——几团揉皱的A4纸、一张用过的面巾纸、一个空的塑料袋。他把碎纸片往下按了按，让它们沉入废纸团的空隙里，然后继续按，直到碎纸片被完全埋在了下面，最上面只剩那几团废纸。
他拎起垃圾桶，走到了门口。铁皮门拉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一只脚跨出门外，把垃圾桶放在铁梯拐角的地面上。桶底接触地面时发出了一声钝响。他站直，看了一眼那个桶——灰色的塑料桶身，边缘有一道裂痕，桶盖丢在屋里没有带出来。他没有多看，转身走回屋里，把门锁上了。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响，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桌前。桌上的铅笔还散落在桌面上，三支削过的、两支用钝的、一截断的。他把它们一支一支收进铅笔盒。盖好盖子，拉开抽屉，把铅笔盒放进抽屉的最深处，贴着抽屉的底板，像是要确保它们不会再被拿出来。他关上抽屉，推到底。
然后他坐到了空桌前。桌面已经空了。画纸不在，铅笔不在，速写本不在。只剩桌角那盏台灯还亮着，和桌面中央一道被画纸压久了之后留下的浅色矩形痕迹。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幻觉。全部是幻觉。颜料受潮了，碳粉落了灰，我看错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完全确定的事，每说一遍音量就降一点。第三遍之后几乎听不清了。第七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铁皮屋里只剩下台灯的嗡嗡声。他站起来，躺到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盖住了肩膀和胸口。偏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原来挂的位置只剩下四截透明胶带，胶带还粘在墙面上，但中间已经空了，像是某种被留下的空壳。他盯着那些胶带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和时间。日历那一栏写着“周一”，后面跟着日期，时间的数字在跳动，他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23:47。距离他撕碎那幅画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他躺在黑暗中，铁皮屋顶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响动，是铁皮在夜间冷却时收缩的声音。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再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墙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