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没有合眼。他坐在椅子上,面朝那幅画,双手搁在膝盖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脊椎保持着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前倾姿态。铁皮屋的光线从暗到深,从深到灰,从灰到蓝,再从蓝到那种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冷白色——这个过程很长,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坐了不止一夜,但窗外的天仍然没有完全亮起来。他一直没有移开目光。画上的拐杖还在那里,斜靠在轮椅椅面的边缘,角度没有变化,线条没有被擦去,轮廓和他在月光下第一次看见它时一样清晰。轮子还在。微笑还在。金色光晕的边缘被逐渐增强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正在从睡眠中苏醒的东西。
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先是窄窄的一道,落在桌面上,然后慢慢变宽,爬过桌沿,爬上画纸的下缘,像水一样缓慢地向上蔓延。他看见画面的下半部分被光照亮了一部分,然后光继续向上移动,照亮了轮椅的辐条、拐杖的杆身、画中人衣摆的边缘。光在纸上爬过的时候,那些铅笔线的纹理变得比在月光下更清楚了——排线的方向、每一笔的轻重、收笔时的钝角。他看见那些线条的走势和他自己画的时候一模一样,拐杖杆身的排线方向和他平时画长直线时的习惯一致——从左下到右上,每一笔的长度大约相等,尾端微微上挑。是他自己的手迹。不会错。
他的目光从拐杖上移开,顺着纸面往下移动,落在画面左下角。那一块区域昨天还是空白的,没有线条,没有涂色,没有文字,只是一片没有被铅笔触碰过的白纸。现在那片空白上多了一行铅笔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笔画的粗细不太均匀,像是写字的工具不太趁手。他凑近了一些,一个一个字地辨认。第一个字是一横一竖再加一横一竖的形状——“下”。第二字是一个“周”,第三字是“二”。三个字连在一起:下周二。晨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了那行字的表面,纸面上的凹痕在光的斜射下投出了短小的阴影。那些笔画不是涂在纸面表层的碳粉层,而是被笔尖压进纸纤维里形成的沟槽。每一个笔画都是一道细线状的凹陷,边缘微微隆起,像是纸面被笔尖刻过之后隆起的皮肤。
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腹按在了那三个字上。他来回蹭了两下。碳粉被蹭花了,纸张表面被他的指腹揉搓出了一片模糊的灰色痕迹,“下”“周”两个字几乎辨认不出来了,但“周二”两个字的凹痕还在。碳粉可以被擦掉,但那些被笔尖压进去的沟槽纹丝不动,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深度和形状。他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碳粉沾在上面,灰黑色的,像是某种细小的碎片。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手指上的碳粉,而是因为他刚才确认了一件事: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他偏头看向窗外。晨光斜着照进来,窗框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道窄长的矩形光斑,边沿锐利。那道影子的方向和纸面上“周二”两个字的凹痕方向一致。都是斜的,角度相同,像是同一个光源同时照亮了窗框和纸面上的沟槽,把它们连成了一条线。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腹上的碳粉还在,从第1集画麻雀的时候沾上去的,到第2集画钞票的时候又叠了一层,到第3集画收据、第4集画火柴人、第5集画“0”、第6集画林薇、第7集画皇冠、第8集画斜线、第9集画茶杯、第10集画零——到现在。那些碳粉被洗掉过,又沾上,沾上又被洗掉,洗掉又沾上,一层一层地覆盖在他右手掌心的纹路里,像是一层永远不会彻底消失的灰。他的目光从右手上移开,扫过桌角。搪瓷杯还在那里。从昨夜到现在没有人碰过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在斜射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像是一颗静止的露珠被分成很多更小的露珠。水面是平的。是空的。他坐在那里,手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