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水泥地面上坐了很久。
铁皮屋的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旧瓷砖,浅灰色的,表面被时间磨得失去了光泽。他坐在上面,背靠着桌腿的金属支架,双腿屈膝,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石膏腿搁在地面上,和另一条腿并排放着,他低头盯着自己手指间残留的碳粉,那些灰黑色的粉末在他指腹上干涸了,形成几道细密的纹路。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试图去擦。就那么坐着,后背贴着冰凉的桌腿支架,感受着那一小块金属慢慢吸收他的体温。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从暗到亮再到暗,像是经历了一个完整的白天,又像是只有几十分钟。他终于动了——不是站起来,是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自己手指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画还摊在桌上,画面上的两道斜线在他坐着的时候一直没有移动过,像是被他遗忘了的伤口。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撑着桌腿站了起来。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椅子面还是硬的,但比水泥地面好受多了。他伸手把那幅画从桌上拉近了一些,纸面在桌面上平移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拿起铅笔——是他之前扔到桌上的那一支,铅芯断了,留下一个参差的斜面。他换了一支新的,从铅笔盒里拿出来的,指间夹着,笔尖对准了那道较长的弧线。他开始画。沿着那道斜线的弧度,往外扩了两笔。斜线本身是一条不规则的、带有轻微波动的线条,他顺着它的弯曲方向,在它的外侧加了两道更平滑的弧线,让原有的斜线变成了一段圆弧的骨架。圆弧的位置大约在画面中画中人的腰部和大腿之间,之前那道斜线正好横穿了原本应该画腿的区域。现在他把它变成了一段圆弧的上沿。
他接着往下画。把圆弧的开口封住,沿着弧线的方向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圆的直径大约和画中人的腿长相当。然后他画了第二个圆,和第一个圆并排,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两个圆的边缘几乎相切。他在两个圆的中间加了一条短横线,在横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小圆圈,做成了轴心。然后他停下来。
纸上出现了两个轮子。圆形的,并列的,有轴心,有辐条的位置——画中人坐在两个轮子上面,下半身的位置被轮子刚好挡住了。他看着那两个轮子,又看了看画中人上半身的表情——那个微笑还在,金色的光晕还在,肩膀和衣领还在。但下半身消失了,被两个圆形的轮子覆盖了,像是那个人的身体从腰部以下被截断,然后用两个圆形的平面接了上去。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画纸上那个人解释什么:“遮丑的,就是遮丑的。画个轮椅把划痕盖住,就不显得乱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他从来没用“遮丑”这个词形容过自己画过的东西。之前画麻雀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像,但那时他想到的是“废稿”“不像”“改行”这类词;画钞票的时候他想到的是“许愿符”“验证”“试探”;画皇冠的时候他想到的是“完美”“巅峰”“站上去”。没有一次是“遮丑”。“遮丑”这个词意味着他知道某样东西本身是有问题的,他只是在覆盖它。画皇冠的时候他是在造一个未来,画轮椅的时候他只是想盖住一道裂口。他嗓子发干。他伸手拿起桌角那个搪瓷杯,杯壁冰凉,杯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淡蓝色的字体,某个品牌的名字。他把它凑到嘴边,杯沿碰到下唇——里面是空的。杯底没有水,杯壁内侧残留着一层干涸的水垢。他举着杯子停了一拍,像是在等杯子自己冒出点水来。然后他又把它放回桌角。
他继续画。在轮子的中心区域加了几根辐条。辐条是放射状的,从轴心向外延伸,连接轮圈内侧,每根辐条的间距大致相等。他画了第一根,然后第二根,第三根,一直画到第八根。每一根都走得慢,像一个正在告诉自己“只要画完这些就好了”的动作。辐条一根一根画完,两个轮的轮廓清晰了,不再是两个圆形的空壳,它们看起来像是可以转动的、能承载重量的东西。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了两步,透过桌面的距离看那幅画——画中人坐在轮椅上,表情是微笑的,那个他画了五遍才确定的微笑,嘴角的弧度被金色光晕的边缘包裹着。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画从桌上拿起来,挂回墙上最中间的位置。钉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挂的时候用手量了一下水平度,确保画框没有歪斜。然后他退后两步,站在铁皮屋的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就是遮丑,”他说,“没事。”
半夜的时候他被冻醒了。铁皮屋在昼夜温差大的时候会把白天的热量散尽,屋顶的铁皮发出轻微的收缩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然后他看见了月光。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窄窄的一道白光,正好落在那幅画上。他眯着眼看过去——轮子还在,微笑还在,金色光晕还在。但轮椅的旁边,多了一根竖着的线条。那根线条从画面的右下角开始向上延伸,倾斜着靠在椅面的边缘,像是一根靠在座椅旁边的棍状物。他坐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床沿,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盯着那根线条。在黑暗中揉了一下眼睛,再看,那根线的轮廓没有变。月光照在上面,显露出淡淡的铅笔灰痕,那是一根拐杖。他睡前绝对没有画过它。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床上,面朝着那幅画,看着那根凭空出现在纸面上的拐杖,在月光的照射下,安静地斜靠在轮椅的椅面旁边。铁皮屋顶又响了一声,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冷却。